第三版:文峰塔总第4928期 >2026-01-08编印

夹毡
刊发日期:2026-01-08 作者:  语音阅读:

3-1-8-2.jpg

文峰塔·如此美

3-1-8-1.jpg

  第一次夹毡那年我正上高中,算来也有五十来个年头了。

  我的个儿长到一米七五左右的时候,年龄十七有余十八不到,算是个大小伙子了。本人眼睛虽小,五官却也端正。嘴笨,不善言辞,心里却不憨,倒也有些窟窿眼儿。父亲在县城上班,有工资,家里的条件比一般农村人好些。平时娘把我打扮得光鲜齐整。出门办事,还有两件像样的行头,一件的确良衬衣,一件卡其呢外套,在同伴中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家里呢,还有辆“白山”牌半旧自行车,出来进去骑得飞风一般,烧得五脊六兽,不成样子。坑坑洼洼的沙石土路上,时不时还会来个大撒把,拽得像鸡屁股打瓜蛋儿似的。

  一日,本家族老祖奶奶趁我在她家玩耍,悄声告诉我说:“生啊,你小爷要娶媳妇了,到时你就去夹毡吧。”

  我乍听见,猛一惊,头就蒙了。

  夹毡是婚礼中举足轻重的角色,除了履行迎娶当中那些烦琐的路数,还要协调好男女双方的家庭关系。如遇上不通情理的家庭和丈母娘,那麻烦事可稠得很。在乡村,常有因彩礼和嫁妆的纠缠,闹腾得夹毡人左右不是。剑拔弩张时,甚至于婚礼半途而废,最后闹到退婚的也有。这夹毡可不是什么美气活儿,也不是我这个未长齐绒毛的青涩生瓜蛋子能干下来的。

  我当即推辞说:“不中,不中,可是不中。我就是个借桌子、搬凳子、端盘子、刷碗的料儿,可没有夹毡那大本事。”

  老祖奶奶给我瞪起了眼:“你和你小爷天天狗撕羊皮,好哩多个头,这点小事你都不想干?”老奶奶在家族里辈分最高,是人人敬重的长辈,平时,待我这小孙子辈里的老大可亲切了,总是高看我一眼,一席话让我不敢推辞了。

  小爷比我大两岁,也就20岁,是单传独子,也许是老祖奶奶考虑下辈延续香火、人丁兴旺的事,早早就为小爷定下了亲事。记得当时小爷极力反对,不吃不喝、不去上学,在家怄气。老祖奶奶对我说:“你去劝劝你小爷,墙上的画儿怪好看,能当吃还是能当喝?能遮风还是能挡雨?有些怪好看的闺女,驴屎蛋儿外面光,就是个衣裳架子,搁哪儿哪儿不中,那不是过日子人。咱家笼子里装不住那种鸟儿,倒贴皮儿咱也不敢要。”后来小爷想开了,也就勉强接受了这门亲事。

  喝罢汤,我就去村上经常操办婚礼、做过夹毡的前辈家里讨教。

  我本家老叔读过不少书,也是村上的识字人,他说,结婚可是人生中最光鲜最喜庆的日子,老辈子上传下来了“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共六项礼仪,那可是周公定的规矩,路数一点儿也不敢少。

  本家老叔喷得唾沫星子乱飞:“纳彩”的意思就是向女方求婚,由媒人或由女方提出要求,需双方家长同意答应后才可往下说。第二项的“问名”不简单,需要咨询男女双方的姓氏及生辰八字,请算卦先生按天干地支排八字,按照五行相生相克掐算,说了不少‘金鸡不与狗相见,莫叫白马见青牛’‘龙兔泪双流,猪猴不到头’之类云里雾里的“六害”歌诀。下面的“纳吉”“纳征”,意思是订婚,成亲家。这里面还有看家庭、相家底之说,女方要来一干子亲戚,看男方家庭的经济基础,房屋有几间、粮食有几缸等家底子,女方满意答应即算成功一半。经媒人传话,男方需向女方送订婚彩礼,得送女方几身衣裳或金银首饰之类的定亲物品,女方接了也就算亲定成了。到了打算娶媳妇嫁女时,双方都说选日子吧,则要请算卦先生掐八字定日子,这说的就是“请期”,为确定良辰吉日,媒人会领着男方主事人到女方家去喝商量酒,还得准备“四干四湿”、酒菜食盒等,双方酒桌上咬牙印确定婚期及一应事务。

  我老叔说,前面的过场已被媒人走过了,那就不是你的事了。后一项当天办的“亲迎”那可是最隆重、最烦琐,也是最要紧的结婚仪式了。

  说到要紧处,本家老叔打顿住不往下说了,说是干了一天活了,困了,该歇了,回家睡吧。回去的路上我想,这结个婚,路数咋这么稠?夹毡这活儿,重任在肩啊,要是弄不好办砸了,一对不起小爷,二丢自己的面子。不行,还是得把来龙去脉弄清楚。本家老叔这主儿烟瘾大,我该花两毛钱买盒烟孝敬孝敬他,把他肚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

  第二天,我从村代销点买盒“黄许昌”,又踅到老叔家,双手恭恭敬敬递过去,老叔笑得两眼都成一条缝了。他撕开抽出一支叼到嘴边,我忙“嗤拉”一声划火点烟。“嗯嗯,生啊,你长成大人了,会来事了,这夹毡的活儿我看你能干成……”

  我不失时机地给他戴起高帽:“叔呀,你可是咱庄上数一数二的能干人,那庄上谁家红白大事也离不开你,你肚子里知道的道道多了去了,给侄娃子指点指点吧。”

  本家老叔一口气吸下半截烟,吐出一烟圈,长长出口气,打开了话匣子。

  “夹毡人的地位非同一般,是娶亲队伍的领头者,需能言善辩,头脑灵活,不仅要熟知娶亲的路数习俗,还要善于和娘家各色人等打交道。过去娶亲,奢华的用花轿,迎亲队伍有五七个不等的轿夫和一个压轿孩儿,二至四个娶女客,吹吹打打的唢呐队,一路浩浩荡荡。不济的也是马车或牛车,扎上一席棚,上结红绫,牲口头儿上也要披红,连赶车车把式的鞭子也得缀上一抹红。夹毡人肩背褡裢,当地人称钱褡,是用老粗布缝制的中间开口、两端装东西的长形口袋,里面装满鞭炮、红纸和红纸包的小封子,腋下夹一块红毡或红布。按时辰出发时,夹毡人先放三声炮,花轿才能起动,接着一挂大鞭放罢,唢呐齐奏,滴滴嗒嗒,一路好不热闹。”

  我脑海里涌入孩童时赤着脚满街追花轿跑的情景,花轿里是戴着凤冠、披着云鳞状羽衣的远房姐姐,好不漂亮。

  夹毡人一路放喜炮,引得无数孩童抢炮花子。所以至今流传着“二百五好听两响炮”的乡间俚语。

  老叔侃侃而谈:“到了娘家门口,花轿或者花车停下,夹毡人里外跑个不停,除放三声花炮报信迎娶队伍已到家门,还得协调娘子家人早早打发新娘上轿上车事宜,不能误了时辰。娶女客到新娘子闺房接洽梳妆打扮的事,夹毡人此时和娘家人谈送客和嫁妆、压箱孩儿等事宜。大户人家还备有酒席,夹毡人还不能忘了顺手‘偷’娘家一件诸如小酒杯、茶杯之类的物件,这也是老规矩了。

  最怕的是娘家人和婆家有点小摩擦或者因彩礼嫁妆不到位而闹不愉快,这就麻烦了。新娘迟迟不上轿不上车,最急的是夹毡人,唯恐错过吉时,误了大事。这时的夹毡人不能用言语催促,只有可着劲儿到门口放花炮。”

  “‘腾、嗒’‘腾、嗒’,二踢脚两响炮一迭声地响,唢呐一个劲儿地吹,新娘子才姗姗来迟,脚不沾地,或踩红毡或由兄弟背上车或轿子。”

  又是三声炮响,轿、车启程,新娘兄弟扶轿相随,称“帮轿”,用车的就在花车后面跟着,再后就是娘家的“送客”。送客还有正客和歪脖儿客之分,新娘子的舅舅、伯叔、弟兄是男送客,妗子、姑、姨、嫂嫂为女送客,晚辈的侄女、侄子等被唤作歪脖儿客。

  此时的夹毡人是领路人,不能走回头路,不能走重复路,经大小村庄必须要鸣炮奏乐,不得无声无息。如巧遇两家娶亲队伍,双方要换红花红喜字,并相互放炮示好。

  娶亲的一路上遇到桥梁、十字路口、井口等,要用红毡或红布遮挡一下,燃放鞭炮,以避鬼祟,驱除晦气。遇石兽、老古树、石碑、石磙或石碾之类的大石头,夹毡人还需在一片红纸上抹些唾沫贴上,意思是不让精灵精气们开口。特别是遇到了不能绕过去的庙宇,务必用大红纸贴上庙门,不能让诸神看见新娘子。”

  规矩咋这么多呢,本家老叔的一番课,让我头都大了。

  “娶亲队伍到家门口,夹毡人除不停地放炮,还不能让新娘子下车下轿,还有一个重要的仪式要夹毡人做,那就是“激犁”仪式,取吉利之意。夹毡人跑进新郎家里,一手用铁钳夹一块事先烧红的犁铧,一手端一碗食醋,围着花车或花轿转,把醋往犁铧上浇,此时犁铧被激得冒白烟,并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

  这个转圈也有讲究,要正三圈,倒三圈,刚好把醋倒完,新娘方才能下车下轿,夹毡人的使命算完成了。至于新娘进门以后的仪式程序就不是夹毡人的活儿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心里发怵了。本家老叔说:“你怕个啥,这年代破四旧立四新哩,新事新办,老规矩改了不少。如今又不兴花轿,不兴响器,路途远了最多弄辆牛马车,还有不少是骑自行车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老祖奶奶恐怕就是奔着我那自行车才瞄上我的吧。     

  喜期很快临近,我又担心起女方会不会到时出啥幺蛾子,老祖奶奶又吩咐我说:“生啊,别发愁,你花奶奶娘家那可是一家好人家,不会为难咱,你就把花炮可着劲儿放就行了。记着,娶回来时,别把你花奶奶甩路沟里就行。”

  嗨呀,老祖奶奶也是与时俱进,就派了我和娶女客两人,还让我用自行车载新娘子回来,该省的都省了。

  好在花奶奶娘家只有四五里地。那天,天出奇地好,一路风和日丽,一路喜鹊叫喳喳,所幸路上既无石兽、石狮子,也无什么庙宇,一路炮声,我乐得过足了放炮瘾,顺顺利利地把新娘接回了家。

  我很自豪,感觉像期终考试门门得了满分似的,吹牛吹了半年。谁知刚过半年,又一件夹毡差事落到我头上了。

  比我大几岁的本家小叔的亲戚是上次我夹毡的花奶奶村的。小花婶来看家庭、定亲时,我曾远远地瞄过几眼,模样也算齐整,不像本家小叔皮肤黑黢黢的。我想,真应了农村的一句古话:“有好汉无好妻,矬汉子娶个花滴滴。”本家爷当然知道我曾夹毡过且还算顺当,找到我说:“还是那个村,还走那条路,两家相隔不算远,熟门熟路的,你再走一遭吧。”

  我自认为有了经验,夹毡并没有多深的水,且小叔也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关系好着哩,便一口答应了。

  那天,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的样子。一路炮声到了女方娘家,花婶娘的脸也和那老天一样,阴沉沉的,黑丧着有点难看。别说有什么酒菜支应个门面,连杯水也没得喝。一会儿说彩礼不够,差个绸缎被面,一会儿说少两条“太平洋”床单,嘴里嘟嘟囔囔,让我好不尴尬。我从那家屋里走院里,院里走到屋里,焦心得很。看花婶婶的神情,她不像是在乎这些东西,无奈老娘固执,她也无可奈何,穿戴都弄好了,就是躲在里间不敢出来。

  天阴不见日头,估约莫已小晌午了。午时新娘娶不到家,是犯忌讳的。我灵机一动,想起本家老叔那一课,娶亲在娘家如遇麻烦纠纷之事,万万不可插话,不可参与,只一个劲儿地放炮。

  对!放炮!我跑到院外当街,“咚咚咚”只管接二连三地放。炮声惊动了全村人,男女老少、大人小孩子挤过来看热闹,免不了小孩子大喊小叫抢炮仗,女人们指指戳戳、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时间长了,那老太太也存不住气了,只好匆匆打发闺女出门上路了。

  待两年后我办喜事时,小弟充当夹毡为我服务,并把自己的新棉袄让给我这个无新衣的新郎穿了好多天,我至今仍感觉心里暖暖的。

  离开村庄后,我再也没干过夹毡的活了。有时回村聊闲话儿,得知如今的婚礼办到了饭店里,要么镇上,要么县城,迎亲变成大车队,婚礼的习俗也是中西合璧,不伦不类的,改变得太厉害了。农村里早已没了过去全村动员,借桌椅板凳,搭棚子立火灶,杀猪过油锅,贴对联扎红绸带,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去攒忙,拉得筛子笸箩乱动弹,连牛也风光的情景了。

  听说,夹毡这个行当仍在现今的婚礼上延续着,但那些个规矩路数丢掉的不少。老祖宗的传承虽在,味儿却消失了。  (樊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