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20日,时令进入大寒,正值四九天,这是一年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这个节气,春天也就不远了。
一
河南民间与时令节气有关的民谣中,《冬九九歌》名气最大,浅显易懂如白话,大人小孩都会唱:“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抬头看柳,七九河冻开,八九燕归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吾乡地处中原腹地,关于小寒的农谚俗语有很多,譬如,小寒时处二三九,天寒地冻北风吼;小寒过后,冻烂蒜臼;小寒大寒,冻成一团;小寒小寒,无风也寒;小寒不寒,来年不丰;小寒节,十五天,七八天处三九天;小寒逢三九,冰上走一走;大寒没有小寒寒,大寒过后天气暖。
老辈人常说,冷在三九,热在中伏。冬至后的81天,分为9段,每段9天,称为“冬九九”,小寒过后,三九到来。
三九这个一年中最冷的时段,常常落在小寒节气的15天内,故而吾乡就有了“小寒胜大寒,常见不稀罕”的说法。
那年月的村庄,时令到了小寒,阡陌地埂、草垛屋舍、砖窑麦田、坑塘河湖都被大自然的冰雪遮挡得严严实实,陷入虚空,归于沉寂。
苍茫天地之间,寒冷漫卷而来,一波波让人颤栗,一次次逼近萧索。
寒冷的冬季,天是清冷的,犹如一帧冷色调的素描,瞥上一眼,眉头紧锁,寒意倏然而至,直抵五脏六腑;山是孤寂的,一地衰草经雪历霜,元气折损大半,小生灵都蛰伏到了沉沉的梦乡,目之所及唯有光秃秃的老木柯杈,高高擎起空虚的鸟巢,诉说岁月的苍凉;风是凛冽的,带着刺耳的哨音,走村串巷,登堂入室,以残暴无情的决绝掳走上屋厢房尚存的余温;河是冰封的,身上覆盖厚墩墩的盔甲,双脚收住急匆匆的步履,忘记了浩荡豪迈的盛夏过往,留下了坚硬凛严的冷峻面孔。
在我幼时,还没有暖冬这个说法,歌谣中所唱的“三九四九冰上走”,是真实存在的生活场景。
那时候,天冷冰多,厚雪封门,往往这场雪还没化尽,那场雪又下来了,陈雪加上新雪,不断堆积,不只坑塘河湖结有厚冰,就连公路小道上也是溜光地滑。
那年月,我们脚上穿的老棉鞋都是用煤矿上的废弃溜子带当鞋底,在结了冰的路上打出溜滑再合适不过。打滑的时候,先助跑几步,然后弓着腰,两脚一前一后,借着惯性快速滑行。助跑的速度越快,距离越长,身体的惯性就越大,滑得越远。
二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童年和少年记忆里的乡村冬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冬天,十冬腊月,天寒地冻,但凡有水之处,全部结成冰凌。早些年,不少庄户人家没有专门灶房,只是在院里搭个棚,简陋,窄狭,跑风,漏气,乡人俗称“灶火棚儿”。水缸粗笨个头大,灶火棚儿里搁不下,五冬六夏都放院里,寒潮一来,水和缸壁冻成一体,就连舀水的葫芦瓢也冰封其中,很像天然凝固的白色琥珀。早起做饭的主妇拿来大擀杖,捣烂厚冰块,才能取水添锅,烧火做饭;灶台上的铁锅、地面上的瓦盆、案板上的饭碗,里头留有剩水,头天晚上没倒,第二天一大早也会被冻成冰坨,稍微加温,倒扣过来,就成了晶莹剔透的冰锅、冰盆、冰碗,就像童话世界里的冰雪道具。
早年间,吾乡多是土坯房,房檐很低,伸手就能摸到。房坡积雪融化后,顺着瓦垄往下淌水,夜里持续降温,一泻长流水,冻成冰凌橛儿,上粗下细,长长短短,犹如冰挂,堪称奇观。农家孩子起床,手里掂根木棍,站檐下,挨个敲,大珠小珠,溅落一地,噼啪哗啦,活蹦乱跳,从地上捡块大的,放嘴里轻轻吮嗍,冰牙根,透心凉,像冰糖,没甜味。
我老家梁庄是以姓氏为名的小村,明代洪武年间,先祖携带家眷,自山西省洪洞县大槐树迁徙至滍阳街西岭下定居,得名安坡岭,又叫安坡梁,后更名为梁庄,沿用至今。梁庄是我的胞衣之地,也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往南不远,有一片10个西湖大的水域,规范名称叫白龟山水库,别称白龟湖,梁庄的大人小孩习惯性将其唤作河里。村人见面打招呼,问及去哪儿,若是去水库,便说到河里。乡人口中的河里指的是沙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因为修建白龟山水库,梁庄从老庄整村搬迁到现址。如今,老庄附近的沙河故道早已淹没在白龟湖的泥沙之中,只有到了夏季枯水期,才依稀可见河道的大致轮廓。
三
老话儿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条河流,一泓碧水,一方坑塘,从寒潮初起,结层薄冰,到小寒至冷,上了实冻,需要昼夜不歇,厚积薄发,就像一棵弱不禁风的小树,一缕春风来了,摇一摇,晃一晃,一场春雨来了,滋一滋,润一润,摇晃来滋润去,就出落成挺拔之势,生长为伟岸之躯。
听祖父说,老庄离沙河很近,只隔了几块地,一袋烟吸不完,就能走个来回。在老庄生活时,沙河年年都上实冻,河两岸的庄稼人推着独轮车,赶着牛马车,拉着架子车,走亲访友,赶集赶会,汤汤似水,绵延不断。
旧时乡间,大小村庄都有或大或小的坑塘,到了三九四九,都会结冰上冻,大多年份要上实冻,虽然不像河流冰封后人来人往,却是孩子们疯子玩的游乐场,也是大人们解心焦的欢乐地。但凡地上能玩的传统游戏,几乎都被搬到光滑洁净的冰面上。譬如,弹琉璃蛋儿、打纸包、推桶箍、磕拐、撂窑儿、跳皮筋。冰上平平展展像玻璃,不起一丝尘埃似镜面,无需担心疙疙瘩瘩坑洼不平,不用发愁尘土飞扬泥泞不堪。哪怕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游戏,一旦把场景转移到冰上,立马就有了蓬勃的朝气、晶莹的灵气、浓郁的喜气,就像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俊俏姑娘一经梳头洗脸,换上新衣,立马眉清目秀,两眼放光。
面对奇幻美妙的冰上世界,不只是乡野孩童兴奋不已,想象力得到空前激发,就连那些憋闷许久的家禽家畜也趁着天晴溜出家门,到冰上撒欢凑热闹。狗是家畜中的活跃分子,有的跟随主人寸步不离,有的呼朋引伴同行前往,窜到冰上奔跑,相互玩耍嬉戏。狗们的领地观念很强,这个村的狗遇到那个村的狗,总要虚张声势,高声狂吠几声,展示威严,然后摇摇尾巴各自走开,相安无事。毕竟,冰面上是村庄与村庄的公共空间,类似于两国的公海,狗们一年到头难得冰上狂欢,不会再像平日那样追着撵着撕咬、非要争个胜负。
有时候,鸡们鸭们也从庸常的农家日子里,踱着小碎步,悠闲走出来,叽叽嘎嘎叫着,扑扑棱棱跳着,顺着溜光冰面,颤颤巍巍移步。鸡子天性灵巧,爪子抓地牢靠,即便在冰上行走,也很少摔倒翻跟头,顶多是原地打转,挪不开步。吾乡把鸭子唤作扁嘴儿,是取其某个身体特征起的小名。扁嘴儿生来笨拙,走路一摇三晃,冰上太滑,站立不稳,勉强迈步向前,不停打着趔趄,只好奓开翅膀,借以控制方向,滑稽而可笑。
岁月如歌。的确,在那娱乐活动单调的年代,冬季的冰上运动也给人们带来不少欢乐和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