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版:文艺副刊总第4966期 >2026-03-23编印

节日回响
二月二,藏在烟火里的岁月长情
刊发日期:2026-03-23 作者:  语音阅读:

  过了年,嘴里的油水还没全消,心里头便盼着二月二了。正月里头,母亲是不许我们动剪子的,连头发长得不像个样儿,她也只是嗔怪地看一眼,说:“留到二月二,剃个龙头,好兆头。”

  其实,那年月,我们孩子家,盼二月二,盼的哪里是剃头?盼的是头天晚上那一声声爆裂的、清脆的响动——炒豆。

  到了二月初一的傍晚,日头刚落,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金黄。母亲便会从里屋的瓦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金黄的玉米或滚圆的黄豆来。她把这些宝贝倒在锅簰上,仔细地挑出那些瘪的、坏的。那被选中的豆子,颗颗都肚子滚圆,煞是喜人。

  接着,便是我们最期盼的时刻。母亲将铁锅坐在炉火上,待锅热了,就将那挑好的豆子“哗啦”一声倒进去,然后便用那把用了多年的锅铲,不紧不慢地翻动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起初,豆子们还只是安静地、懒洋洋地打着滚,渐渐地,随着锅温升高,热气透了进去,它们便开始不安分起来,在热锅里噼噼啪啪跳跃起来,那一声声清脆的爆裂,听在耳里,好比过年的鞭炮让人欢喜。香气,就在这爆裂声中,肆无忌惮地钻出来了,飘到院子里,钻到我们的鼻子里,勾得我们几个孩子哪里也不去,就扒着厨房的门框,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母亲边炒炒豆边念叨:

  二月二,敲屋梁,

  日头出来明晃晃。

  家里烧锅炒炒豆,

  蜈蚣蝎子无处藏。

  掉到锅里炒熟了,

  留下豆子满锅香。

  母亲解释说,这炒的,叫“蝎子㞘(dū)”,就是那些毒物的尾巴。二月二,惊蛰过了,虫蛇都醒了,把这豆子炒得焦焦的、脆脆的,便是把那些蝎子、蜈蚣的毒尾都炒死了。孩子们吃了,这一年便不会被它们蜇伤。我们听得半信半疑,只觉得那滚烫的、酥脆的炒豆是真的,是过年之后最顶级的零食。不等放凉,便抓一把塞进嘴里,嘎嘣脆响,满口生香。

  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二月二的正日子,天刚朦朦亮,村里就有了动静。男人们、孩子们,都往镇上的剃头铺子走。平日里冷清的铺子,这天总是挤满了人。剃头匠李师傅,这天也格外精神,手里的剃刀上下翻飞,嘴里还念叨着:“剃掉旧岁,龙头高昂,一年都精神!”我们这些小孩,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头发一缕缕落下,仿佛也真觉得自己换了个“龙头”,要干出一番大事似的。

  剃了头,吃了早饭,大人们便要忙另一桩大事——上坟祭祖。父亲用篮子装上香烛、纸钱、供品,还有一碟新炒的炒豆。临出门时,奶奶总会递上一叠裁好的纸条,有红的,也有白的,让我带上。到了祖坟前,父亲摆好供品,点燃香烛,神情肃穆地跪下磕头。我们小孩也跟着跪下,有模有样地磕几个。磕完头,父亲从篮子里拿出那些红的、白的、黄的纸条,小心翼翼地系在坟头的蒿子、迎春花等的枝条上,或是用土块、石块压在坟头。风一吹,那些纸条便“簌簌”作响,白的象征子女辈,黄的象征孙子辈,红的象征重孙辈,上坟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家人丁兴旺。那白的红的黄的纸条,在一片葱绿的初春的田野上,格外显眼。我不懂这深意,只觉好看。后来奶奶告诉我,这红白纸条,是给祖先送去的春天的衣裳,也象征着咱这家族,红的火、白的根,一代一代,兴旺不绝。

  从地里回来,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的奶奶,便笑眯眯地朝我们招手:“来,乖,到奶奶这儿来,奶奶给你们唱个童谣。”奶奶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天空,慢悠悠地唱起来:

  吃嘴妮,怕纺花,

  天天都把年下巴。

  过了年下巴十五。

  过了十五没啥巴,

  搬个纺车去纺花。

  忽楞想起二月二,

  一下笑个仰摆叉!

  那苍老的、带着豫西土音的民谣,我们听得似懂非懂,在暖洋洋的阳光里,一阵傻笑回荡在故乡的小院,迷倒了我们的童年。

  如今想来,那炒豆的香,那剃刀的凉,那坟前红白纸条的簌簌声,还有奶奶那苍老的童谣,都融在了一起,成了二月二这一天,最清晰的记忆。那不是简单的吃食,也不是繁复的仪式,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生命的敬畏,对祖先的追思,对未来的期盼。他们把对好日子的念想,寄托在一个“龙抬头”的名头里;把对平安的祈求,炒进了一颗颗焦香的豆子里;把对家族的延续,对先人的哀思,系在了坟头随风飘动的纸条上,维系着那份永远割舍不断的乡愁。

  今年的二月二,龙抬头与春分出现在同一天,在传统文化里,便是双龙同春。老辈人常说:“春分遇龙头,一年好兆头。”一边是苍龙醒,阳气升腾,一边是昼夜均分,春色正浓,愿这份双倍的春意和鸿运献给天下所有的好人、献给伟大的祖国。  (徐占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