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风一拂,人间便多了一味清欢。二哥居于北关老部队大院,门前那株红椿树应时而发,昨日已将嫩芽撷下,等我去取。一把红椿芽,便是整个春天最鲜活的馈赠。
红椿芽,是春日里不可方物的珍馐,被称作“树上蔬菜”“树上黄金”“头茬香椿赛人参”。它藏着一冬的霜雪与暖阳,攒足了岁月的精气,嫩芽初绽时,红嫩欲滴,清香溢远,闻之便觉心神澄澈,就能把人带回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或炒蛋,或拌豆腐,或焯水凉拌,或腌制,皆是人间至味,简单朴素,却鲜得动人心弦。
幼时故乡,堂屋右侧立着一株红椿树,丈许高,树干粗如碗口。每至春暖,枝头便冒出簇簇红芽,惹人垂涎。父亲执一根长竹竿,梢头缚一把镰刀,轻轻一扬,鲜嫩的椿芽便簌簌落下,叶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春天的重量。几颗蒜瓣,几枚红椒,放入盐与五香粉,入蒜臼搉搉,再淋一小勺香油,拌匀调味。一碗好面包皮的红薯面条,就着这椿芽蒜泥,我总能狼吞虎咽吃下两大碗,满口生香,久久不散。
那时日子清苦,鸡蛋是稀罕物,椿芽炒鸡蛋,便是难得的奢侈。多数时候,不过是简单凉拌,却也足以慰藉清贫岁月里的辘辘饥肠。一把椿芽,便是童年里最丰盛的佳肴。
老家的红椿树下,有一口丈余深的红薯窖,窖底积着浅水,平日以青石板覆口。那年冬日,我与三哥攀树嬉戏,不慎失足,青石板早已滑落,一头栽入窖中,脸颊正磕在石棱之上,右颧骨顿时破开一道伤口,鲜血淋漓。我在窖底惊惧大哭,一声声呼喊着隔壁的贵法哥。三哥慌不择路,奔出门去喊人。奶奶闻声,拄着拐杖,迈着一双小脚,步履踉跄地去牛屋告知父亲。
贵法哥闻声赶来,翻越院墙,下至窖底将我抱起。父亲匆匆而归,将我接住,紧抱入屋,母亲以手捂住我的伤口,又心疼又紧张。三哥又急忙去村西头请来村医根立叔。上药、包扎,奶奶撕开裹腿布,轻轻将我的头裹住。疼痛之中,贵法哥递来一块花卷馍,轻声哄我。彼时年岁尚幼,后续种种已然模糊,只知长大后,脸上留下一弯月牙般的疤痕,成了岁月留在身上的印记。
经此一事,父亲特意加固了窖口,再不许我们近前嬉闹。
次年春风再起,红椿依旧抽芽,红嫩如初,清香如故。
光阴匆匆,一晃已是数十年。我也步入暮年,故乡旧屋早已倾颓,那口红薯窖也被尘土填平,双亲离世,旧人渐远,唯有那株红椿树,在时光里愈发高大粗壮。而那碗飘着椿芽清香的红薯面条,那段藏着欢喜与伤痛的旧时光,却始终萦绕心头,成为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温柔与念想。
今天从二哥那里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红椿芽,嫩嫩的,红红的,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我把红椿芽焯了水,切点蒜,放点辣椒,拌了一碗面条,吃着吃着,就忽然想起了父亲举着竹竿够椿芽的样子,想起母亲舍不得放鸡蛋的手,想起贵法哥翻过院墙的身影,想起奶奶拄着拐杖的小脚,想起那道月牙形的疤。(徐占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