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童的世界里不可以没有一条河流。在所有以甜美作底色的睡梦中,或白日的憧憬里,也都需要一条河流从碧绿的意境里淌过。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离开家乡40多年了,在我的心里时时萦绕着故乡河流的潺潺水声,清清的河水里,流淌出恬淡、平和、充满田园牧歌式的气息,始终抹不去对她的真切思念。
我的故乡在县城西部,村子南面有一条小河,叫泥河,说其小河是因为它只有十米宽。她的源头在我县观音堂山区,清澈的山泉,由西向东,依山傍村,弯弯曲曲,曲曲弯弯的流过,宛如一位轻俏的少女静静地依偎在村南,恬静而优美。她既不像山间小溪那样淙淙歌唱,也不像大江大河那样涛卷浪急,惊天动地,她只是默无声息地流淌着,缓缓而温柔,在阳光的亲吻下,粼粼闪光。
小河两岸种着许多柳树,还稀疏地夹杂着一些不知何时栽种的桃树。春天里,柳绿花红,绯红色的花瓣飘飘悠悠洒向河面,随着清清的河水缓缓流动,棉朵般的柳絮也在河面上随风飞舞;成千上百的蜜蜂嗡嗡地闹着,大小的蝴蝶飞来飞去;风里带着潮湿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青草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中飘散;鸟儿将巢安在繁花嫩叶中,呼朋引伴卖弄着清脆的喉咙,唱出宛转的曲子,跟轻风流水应和着,好一幅生态和美的自然画卷。
一条蜿蜒的小河,给极普通的村庄带来了灵气和活力。夏秋时节,河边此起彼伏的女人们浣衣时的捶打声、说笑声,顺着河风飘向远方。棒槌捶打着岁月的年轮,捶打出农人的朴实,使我的童年的梦枕着潺潺流水,留下了许多美好的时代印记。
夏季的泥河是孩子们的天堂,她像一位纯厚慈祥的母亲,用她那微笑的面孔望着孩子们,任凭在她怀抱里嬉戏。河水清澈透明,河底下五颜六色鹅卵石,一群一群的小鱼游来荡去,河岸两边的树木郁郁葱葱,河边浅水处长满了蒲草,箭一样的叶子伸出蜡烛似的蒲花。轻盈的蜻蜓落在水草尖上,扇动着晶莹如蝉的翅膀,河岸的水洞里不时探出王八土灰色的小脑袋和河蟹警惕的小豆眼。“绿柳风摆岸,鸟鸣赛蝉音,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白天,大人们在离河不远的地里干活,孩子们就泡在河水里,打水仗,捏着鼻子潜入水底赛憋气;抓小鱼、抓蝌蚪,用头上糊着黄泥黏蜻蜓。黄昏,晚霞映着河面金光闪闪,到河边磨镰刀的、洗猪草的、洗衣服的妇女们三五成堆或蹲或坐,在河边边干边聊,一个个宽衣解带,松开秀发,小心地趟向河水,洗去一天的疲惫。不远处的上游则是男人们的地盘,孩子们则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来回地游来游去,有时故意扎一个猛子,悄悄地潜入到阿姨、大妈边,猛一下冒出头来,吓得她们大叫起来。在大妈阿姨的边骂边笑中,这些孩子总是扮一个鬼脸赶紧潜入深水中游向远处。河边上的笑语声、泼水声,伴随着河水流动的潺潺声,奏出了故乡农家人欢快的生活乐章。
童年的生活充满天真、烂漫。我和小伙伴在河滩上嬉戏,玩累了,就去河边放纸船,纸船载满梦幻,向东漂流。扎猛子是我和小伙伴经常比赛的项目,一个个小伙伴站成一队,齐喊一二三,一个猛子扎下去,看谁潜得最远。惊慌的鱼儿有时会钻进我们的裤裆里,让我们一抓一个准儿。
我的摸鱼技术堪称一流,把手伸进水中,胜过一支探测器,能探出这片水域是否有鱼,大鱼还是小鱼。村里人见到我就会说,鱼精回来了。我一脸自豪。
小河是我的儿时乐园。每天放学到家,我与母亲说不上三言两语,就像被勾着魂儿似的往河边跑。尤其到了放暑假的时候,这河便成了孩子们的天地。中午,我约上小伙伴偷偷来到小河边,衣服一脱,“扑通,扑通”都钻进了水里。我们在河里游啊,闹呀,什么事都抛到脑后去了,整个河面似乎都流动着我们无忧无虑、欢乐的笑语。游累了,洗够了,我们就爬上岸,在树荫下,弄些柳枝铺在地上,然后躺在上面,聆听河水的倾诉、树上的蝉鸣,仰望蓝色的天空、浮动的白云,惬意极了。
少年的生活,充满了顽皮和恶作剧。河岸边上有一块瓜地,瓜田被河水滋润,西瓜长得又大又甜,惹得路人常夸赞。看着又大又甜的西瓜,我馋得直流口水。一天突发奇想,邀上两个伙伴,自己充当“司令”,趁着黑色夜幕,去“奇袭”瓜田。那知,我们刚一进瓜地,瓜田主人家的狗便汪汪叫了起来,我们惊慌失措,掉头就跑。瓜没吃成,回到家遭到母亲一阵吆喝、挨了父亲一顿痛打。现在想来实在可笑。
一下大雨,大人们是不允许孩子到河边玩。拿现在话说,就是“防溺水”。有一次雨后,我和邻居家的小伙伴,背着大人偷偷去了河边。河水一改往日的容颜,浑浊湍急,我吓得站在河边上不敢妄动,邻居家的孩子胆子大,且有意在我的面前把脚伸到水里显摆。此时,从上游漂下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大的“革命委员会”的红漆字。小伙伴好奇伸手去捞,没想到掉进了水里,站在河边的我吓傻了,指着洪水大声地哭。正巧一位叔叔从桥上经过,见有小孩落水,衣服没顾上脱,一个猛子扎到水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水底摸到小伙伴,最终将他拖上岸,在岸边控水后,终于缓过气来,大哭了半天。自此后,我和小伙伴胆子变小了,下雨天再也没有去过河里玩耍了。
七月十五日是个鬼节,听老年人说,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脱生,缠绵在地狱里边是非常苦的,想脱生,又找不着路。这一天若是每个鬼托着一个河灯,就可得以脱生。村民们在这一天到来之际,早早地糊上纸灯,有白色的、红色的。一到了黄昏,奔着去放河灯、看河灯的人就络绎不绝。当夜幕降临,管事的老者把村民手中的灯统一放在河边,说道:诸位男鬼女鬼,赶快托着灯去投生吧。刚说完,河边拥拥挤挤的灯从上游往下浮漂去。河灯之多,蔚为壮观,两岸上的孩子们拍手叫绝。
泥河,也有着一年四季不同之景,尤其是冬天的雪景,让人留下了更深的印象。一到冬天,就能发现,只要未完全结冰,在洁白之中会留下一条浅绿色的河流在缓缓流淌,似乎进入了冬眠,失去往日的生机和喧闹。即便到了最冷的几天,这道弧线依然最为抢眼,像国画大师自然而又夸张的神来之笔。这时的河面也不再像春天那样清澈透明、夏天那样碧波荡漾、秋天那样浓绿如染,一层似有非有的薄冰使它显得分外晶莹剔透。早晨,太阳的光芒逐渐变得明亮耀眼,映射在残雪和浮冰上,立即散落成无数的金色光斑。随着气温的升高,便氤氲成一层层镀金的温暖,在柔意地抚摸着这个正萌动无限诗意和宁静的初春世界。
“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童年的岁月,我都是在泥河畔长大的,我留恋生我的那片土地。泥河就是家乡的母亲河。河水碧纯透明,日夜不停地流淌,她用甘甜的乳汁,哺育着两岸勤劳的人们。记忆中,父辈们常甩开粗壮的手臂,从河里挽起一桶桶水,或酿醋,或磨豆腐,或做饭。他们的赤脚踩出一路汗水,一路欢笑,那种日子虽苦犹甜。水给了我们生命,水也支撑着这里的村民世世代代地探索、奋斗。
故乡的小河,母亲的河。滋润着绿色的田野,孕育着金色的果实,也哺育了我的童年。河水清亮亮的,给予我的洁净,净化了我的灵魂,使我体会到了故乡的温馨。
人生旅途,往事如风。浮沉于滚滚红尘,浸染着人世风雨,犹觉童年的心最清最净最纯最真。于是总忘不掉心中的那条小河,她时刻诱惑我,让我在梦中轻轻地走近,在梦中轻轻地念叨:
一条古老的小河
日夜缓缓地流淌
一朵浪花,一片波光
小河啊小河
你为何这般奔忙
岸边鸟语花香
遍野草木成行
你从容自在,风姿清朗
默默展露独有的魅力与光芒
岁月将你雕琢得愈发秀美
时代让你再度焕发荣光
你是大地的血脉
更是乡亲的念想
(李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