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五月五,过端午;插艾草,挂菖蒲。”作为我国首个入选世界非遗的节日,记忆中的端午,是灶房里飘来妈妈煮粽子的味道,是家门口悬挂的艾叶香……端午的味道,是中华传统文明的味道,是清正社会风气的味道,是一份情愫,一脉传承。
端午的每一个元素都蕴含着厚重文化的积淀与传承,今天,让我们跟随大营镇文化站站长郭国强同志的文章走进记忆深处,感悟传统中历久弥新的价值尺度,让其发扬光大。

儿时的五月初五,是刻在记忆深处最鲜活的模样。时隔多年再回望,那些端午的热闹与温情,依旧清晰鲜活,让人满心暖意。在物资朴素的旧时光里,乡里人家格外看重端午佳节,每一项习俗、每一场仪式,都隆重又虔诚,藏着最纯粹的人间烟火。
在大营镇老街,我们几家住在一个大杂院里,邻里们亲如一家。端午的忙碌,从来不是初五当日的仓促将就,早在五月初四的午后,大杂院的女人们便早早忙活开来。俺娘、二伯母、六凤婶们围坐在一起,分工有序、各司其职。有人穿针引线,缝制玲珑小巧的香囊;有人指尖翻飞,编织色彩鲜亮的五彩线,余下的人反复淘洗糯米,将粒粒白净的糯米浸泡在大铝盆中,慢慢滋润。
老家南坡有许多槲树,槲树叶是包粽子的好材料。每到端午节临近,村民们就会提前从南坡采摘槲树叶,或是赶集买回粽叶,用来包粽子。大家把粽叶、槲树叶尽数放进温水浸泡,细细刷洗干净,再入锅煮至柔软,为次日包粽备好所有食材。那时,我总爱凑在一旁踮脚张望,充满好奇,母亲便头也不抬地叮嘱我:“明儿五更就得早起,可别睡迷糊了,起晚了就不带你去河边沾露水了。”
翌日凌晨,天色黑黢黢的,差不多是凌晨四点,静谧的院子便被二伯母的喊叫声唤醒:“大伙儿快起!趁早带露水薅艾草,太阳一出就不灵验了!”
起床后,我揉着惺忪睡眼,只见兄弟姐妹的脖颈间挂着清香的香布袋,手腕脚踝处缠着五彩丝线,喜庆又好看。随后,我跟着手持镰刀的大人们,奔赴南边的桓河岸边。虽天色微暗,河边早已聚满赶端午的乡人,借着晨露,洗脸、洗头祈福。乡间小路两侧的草木上缀满沉甸甸的露水,走不多时,裤脚便被尽数打湿,凉丝丝的潮气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母亲深谙乡间习俗,专挑叶片背面泛白、长势旺盛的艾草收割,她说这样的艾草药性最足。割艾的间隙,她随口念起代代相传的老话:“端午不插艾,死个老鳖盖。”见我懵懂不解,她笑着解释:老话传的是民俗心意,艾草能驱邪净宅、守护家人安康。年岁渐长我才知晓,古人端午插艾、悬挂菖蒲,从不是虚妄的祈福,而是先辈流传千年、杀菌防疫、驱避毒虫的生活智慧。
割艾归家时,天色方才蒙蒙泛亮。母亲将艾草与猫猫眼分门别类,拿红绳扎成整齐的小捆,斜插倒挂在门框之上。又吩咐我,将枝叶依次插在院门口、猪圈墙头、屋角墙根,寓意封堵五毒入户之路,护得阖家四季安康。
晨光渐亮,二伯母端来一碗清水,兑入少许雄黄酒搅匀。她蘸着酒水,轻轻点在孩子们的耳孔、鼻尖与肚脐,最后在我们的额头郑重写下一个方正的“王”字。口中念念有词,说这般祈福,毒虫不侵、暑疮不生。儿时只觉这般仪式神秘又神奇,满心都是欢喜与敬畏。
不大一会儿,大杂院家家户户的灶台早已烟火升腾、暖意融融。俺娘将浸泡整夜的槲叶粽包下入锅中,一并煮上鸡蛋、新蒜,满满一大锅。老家端午素来有旧俗,清晨必食煮蒜、煮蛋和粽子。软糯入味的新蒜,搭配鲜香的煮鸡蛋,老一辈说这般吃食,能祛除湿气、清热解毒、增补元气,护佑一夏无疾。
早饭摆上桌,一碗白糖、一盘槲叶粽,剥开槲叶粽子,蘸着白糖吃,那是端午最清甜的滋味。它不同于江南粽叶粽的软糯,咱宝丰西山独有的槲叶粽,带着山野草木独有的清冽香气,质朴又地道。父亲剥开一枚热粽,不急着食用,细心分成小段,整齐摆放在灶台窗台,先敬天地、遥祭屈原先祖,默念祈福吉语,礼毕才笑着招呼我们:“都吃吧,吃饱了好去看村里的端午热闹。”
吃完饭,收拾妥当,日头已然高升,暖意洒满村落。村里的大喇叭准时响起,声声播报,召集全村人前往大队部广场参加端午盛会。我跟着大人们赶往村部,广场上早已搭好棚子,聚集了不少群众。最惹眼的是远处立着的五块木靶,上面画着蛇、蝎、蜈蚣、壁虎、蛤蟆,正是民间所说的“五毒”。一旁摆着碎石与弹弓,男女老少皆可上前投石射箭,以“射五毒”的习俗,祈愿祛除灾厄、岁岁平安。
广场老榆树的浓荫下,河南坠子艺人早已架好弦子、摆开阵势。拉弦的老者闭目颔首、悠然伴奏,唱者一曲《杨宗英下山》高亢嘹亮,清亮的唱腔一响,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围坐前排,跟着节奏轻拍膝盖,打着节拍,听到精妙之处,阵阵叫好声此起彼伏。
广场周边摊贩一字排开,卖糖葫芦、卖凉粉、卖手工香包的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说书声、弦乐声、叫卖声交织一处,整个村落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赶会。
日暮时分,盛会散去,村落渐渐归于温柔与安静。母亲热上剩余的槲叶粽,切一盘油润咸香的咸鸭蛋,便是端午的黄昏美味。小侄女手腕上的五彩绳,经过一日嬉戏已经有点脏了。二伯母见了就说:“等头场夏雨落下,便将五彩绳解下抛入河沟,让流水带走绳线,也带走一身灾病烦恼。”小侄女满心不舍,紧紧攥着手腕不肯松手。母亲温柔哄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年端午,再给你编最鲜亮好看的新丝线。”
夜色深沉,夏风微凉。院子里萦绕着淡淡的艾草清香,唇齿间还残留着粽子与煮蛋的香甜。远处零星响起几声鞭炮脆响,是乡人依俗送别端午。我坐在院中小凳上,听着枝头蝉鸣虫语,细细回味这一日的欢喜:晨露割艾、河畔祈福、点抹雄黄、射毒祈福、听书赶集、食粽尝鲜。旧时的端午,满满的仪式感,把踏实的烟火、热闹的人情、虔诚的心意呈现得淋漓尽致。
岁岁端午,年年如故。那些质朴纯粹的旧日时光,那些刻着乡情与民俗的端午烟火,终究成了我心底最温柔、最绵长的旧梦,岁岁回望,岁岁眷恋。 (郭国强)
(此文为参加“2026宝丰书香盛典端午读书分享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