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文峰塔
老家的村落深处，村委会南侧，曾静静矗立着一座老戏台。它像一位静默守望乡土的老者，阅尽村庄昔日的繁华喧嚣，也见证了岁月流转后的沉寂冷清，最终悄然隐退在时光深处。可这座朴素的戏台，早已化作一枚温暖的印记，深深根植于我的记忆之中，岁岁年年，时常在心底悄然苏醒，牵出一帧帧鲜活滚烫的旧日乡情。
戏台，是旧时乡村专属的文娱阵地，很多地方亦称之为戏楼。华夏乡野戏台（楼）无数，既有古镇名园飞檐翘角、雕梁立柱的精致戏楼，更多的则是乡间质朴无华的土台，或土石堆砌，或砖瓦垒筑，拙朴却厚重。我们村的戏台便是一座露天土戏台，以原生黄土夯筑台基，大块青石垒砌台沿，台面开阔，约莫五间屋舍大小。它无精巧雕琢、无华丽装饰，朴素的扎根烟火，却是全村人心中无可替代的精神地标。这里是村里聚众议事、村干部宣讲部署村务的讲台，是逢节唱戏、展演曲艺的舞台，更是岁岁年年播放露天电影、丰盈乡野生活的欢乐天地。
这座老戏台的始建之年，无古籍史料记载，无碑刻文字留存，唯有代代乡民口口相传。老辈人言，自宋代始，这片土地便是远近闻名的孵化小鸡之地。每逢雏鸡出栏时节，河北、山西、湖北等地的客商便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前来采购小鸡。至清末，往来商旅日益繁盛，村庄商贸兴旺、烟火鼎盛。为安顿往来客商、丰富乡间闲暇生活，村中乡绅贤达合力捐资修建了这座乡土戏台。自此，悠悠锣鼓、婉转丝竹常年萦绕村落上空，为静谧的乡村岁月增添了烟火诗意和欢乐。
戏台向东两百米处，坐落着一座关帝庙，殿内关公塑像庄严肃穆，常年香火袅袅、祈福不绝，村庄也因此得名——关帝庙。庙前伫立着一棵饱经风霜的老皂角树，枝干苍劲、冠叶婆娑，浓荫覆地。无人知晓古树确切的年岁，村里耄耋老人都说，自祖辈记事起，这棵树便已是这般苍劲挺拔、历经风雨的模样。它静立庙前，如关帝圣贤一般，默默守护一方乡土，庇佑一村百姓，默默承载着乡民的美好祈愿。曾有年岁大旱，田土干裂、久无甘霖，村民们心怀虔诚，不辞路途遥远，纷纷挑水运泉，日复一日、一瓢一瓢悉心浇灌古树，整整坚守两月有余。在淳朴的乡民心中，这棵千年皂角古树，早已不是寻常草木，而是全村人安放初心、寄托念想的精神归宿。
在旧时乡风民俗里，每逢戏台开唱大戏，村民皆恪守古礼，必先至关帝庙焚香祈福、敬奉关公，再到皂角树下虔诚祭拜，这份敬神惜土的淳朴习俗代代相传、未曾间断。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村内传承千年的雏鸡繁育产业悄然落幕，外地客商不再往来，村庄褪去了往日的车马喧嚣。可在那个没有电视、网络匮乏的朴素年代，这座老戏台始终是全村人最珍贵的精神高地。四时闲暇，乡亲们于此欢聚闲谈、切磋才艺、舒展心境，把平凡的乡村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情意盎然。
戏台前方，是一片开阔平整的广场，既是村落的中心空地，也是天然的乡村运动场。上世纪六十年代，广场中央立起简易篮球架，各村小队纷纷组建篮球队，常态化开展赛事比拼。每至午后闲暇，这里便热闹如年，全村男女老少齐聚广场，围场而观，为各自支持的队伍呐喊助威、喝彩鼓劲。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呐喊声、喝彩声响彻乡野，那份热烈鲜活的烟火氛围，丝毫不亚于如今火爆出圈的“村超”。
盛夏蝉鸣悠长之时，戏台前的开阔广场，便成了全村人纳凉、休憩的绝佳去处。暮色四合、晚风微凉，民间艺人于此摆摊说书、畅谈古今、天南地北。我的童年夏夜，大多守在这片戏台广场，静静聆听长辈们讲述《杨家将》《水浒传》《三国演义》《大闹天宫》的经年故事，鲜活的人物、跌宕的情节，惊诧了童年岁月。
在没有电视、手机、互联网的年代，最让全村老少翘首以盼、满心期待的，当属戏台唱戏、露天放电影的热闹日子。旧时乡土民风淳朴，月月有光影流转，年年有戏曲悠扬。每逢县剧团下乡巡演，全村上下如同筹备佳节一般，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忙碌不已。邻里亲戚奔走相告、互通喜讯，细心修整板凳桌椅，精心备好茶点吃食，满心奔赴这场乡土盛会。
大戏开场之前，村民自发清扫戏台台面，除尘净地。台下板凳依次整齐排布，矮小板凳居前，长凳方椅依次向后错落摆放，天然形成层层递进的简易看场。暮色初临，铿锵的开场锣鼓骤然响起，悠扬的乐器声划破乡村静谧。乡亲们扶老携幼、结伴而行，欢声笑语、熙熙攘攘，纷纷涌向戏台广场。彼时，隔河相望的小张庄村，昔日曾因河滩地权属纠纷，与俺村心存隔阂、往来疏淡，以前从不赴约听戏，但在心里很是羡慕。有一次，俺村书记以戏为媒，热情邀约他们来村看戏。小张庄村干部甚是高兴，亲自带领村民前来观戏。俺村的乡亲们亦纷纷主动让出戏台前方的绝佳位置，热忱款待邻村亲友。当夜上演的经典豫剧《龙兴颂》，唱腔婉转悠扬、剧情温润动人，邻里互敬互爱，深深触动了两地村干部与村民。自此，两村过往嫌怨尽数消解，邻里和睦、守望相助，世代交好、亲如一家。
每年农历二月二龙抬头，是村庄一年中最热闹盛大的日子，唱大戏更是必不可少的迎春仪式。初春时节，冻土初融、农事清闲，熬过漫漫寒冬的村民，纷纷走出家门，赴一场大戏盛会，迎春纳福、祈盼丰年。老辈人流传古训，二月二敬神唱戏，是敬天地、祈苍生，恳请龙王庇佑一方水土，愿四季风调雨顺、岁岁五谷丰登、万家安居乐业。戏台之上，《小上坟》《红逼宫》《斩黄袍》等经典传统剧目轮番上演，声声唱腔韵味悠长。一台台乡土大戏，亦是一堂堂浸润人心的人生课堂，教村民明善恶、知是非、懂忠义、守本心。每逢上演经典剧目《铡美案》，村里不少妇女总会特意拉着丈夫落座观戏。待包拯铁面无私、秉公执法，下令铡杀陈世美的经典桥段上演时，便故作疑惑，轻触身旁丈夫轻声发问：“堂堂驸马，为何会被丞相严惩？”丈夫闻言心领神会、了然于心，淡淡一笑间，便读懂了妻子含蓄的叮嘱与期许。
村中老者看戏的模样，更是乡土戏台独有的温柔景致。他们年岁渐长、不便久坐，却又舍不得离场，便静静伫立戏台两侧，微微探身、伸长脖颈，目不转睛沉醉于戏曲剧情，看得入情入戏。深谙戏曲门道的老人，循着台上婉转唱腔、铿锵鼓点，指尖手臂会不自觉轻轻打节拍，时而抬手模仿锣鼓韵律，眉眼皆是欢喜。遇精彩唱段、绝佳演绎，便眉眼舒展、朗声喝彩：“好！真好！”若是遇上演员唱腔、念白略有疏漏，也会像孩童一般轻声打趣、善意调侃，惹得台下阵阵欢笑。哄闹过后，锣鼓再起、丝竹再扬，大戏缓缓续演，众人依旧凝神驻足、满心沉醉，沉浸在千年戏曲的韵味之中。
除了年年唱戏、月月展演，这座老戏台亦是乡村露天电影的专属放映场。戏台之上，常年立着两根碗口粗细的笔直竹竿，专为悬挂电影银幕所用。在物资匮乏、娱乐稀缺的旧时光里，只要乡村放映队到访，无论晚风萧瑟、雨雪纷飞，乡亲们从不缺席，必定坚守至影片落幕，方才尽兴散去。曾有一次放映经典影片《霓虹灯下的哨兵》，影片尚未过半，天际乌云集聚，倾盆大雨骤然落下。但村民们无人慌乱散去，纷纷打开雨伞、撑起雨布，小心翼翼护住放映设备、守护放映人员，执意要完整看完影片。当影片演至陈喜幡然醒悟、意欲与春妮重修旧好的桥段时，台下一众已婚妇人不约而同齐声呼喊：“甭理他！撵他走！”质朴直白的呐喊，藏着乡村人最纯粹的善恶观与是非心。后来乡村放映《喜盈门》，影片中婆媳相处、邻里相守的温情故事，温润了无数乡民人心。不少往日婆媳隔阂、家庭不睦的人家，观影之后深受触动，彼此包容、相互体谅，家风日渐和睦，邻里愈发温情。
一座老戏台，承载一村岁月，藏尽半生乡愁。锣鼓声歇，光影落幕，戏台已然消散于岁月深处，可那些热闹鲜活的乡土时光、淳朴温暖的邻里乡情，永远镌刻在记忆里，岁岁难忘。（李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