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不算热,大暑正伏天”,蝉鸣声里刚泛起暑气的苗头,村口老槐树底下就传开了这句老话。三伏天像个藏不住性子的壮汉,带着“冷在三九,热在中伏”的威名,踩着小暑的尾巴就撞进了七月。那些散落在田埂、灶台、屋檐下的谚语,像撒在暑日里的种子,一茬茬长起来,把三伏天的热、雨、忙、闲都串成了活的景致。
头伏一到,日头就多了几分劲道。“头伏有雨,伏伏有雨”,农人们瞅着天边的云色念叨,要是头伏落了场透雨,整个伏天就不愁墒情。可若是“头伏旱,伏伏旱”,地头的玉米叶就得早早卷起来,汉子们扛着锄头下地时,脊梁上的汗珠摔在土坷垃里,能砸出个小坑。这时候最信“伏天深耕田,赛过水浇园”,正午日头最毒时,滚烫的泥土被翻过来,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杂草根须在暴晒下蜷成枯丝,“伏天锄地,胜过施肥”的道理,就藏在这一身臭汗里。
“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还能种荞麦”,菜畦里的活计跟着谚语走。头伏撒萝卜籽要趁“天凉”,天蒙蒙亮就下地,用手指在湿润的土垄上按出小窝,点上籽再覆层细土,“萝卜点在伏头上,大小似秤砣”。二伏栽白菜苗得赶“潮”,清晨带露起苗,傍晚带湿移栽,“二伏栽菜,没雨不来”,要是赶上阴天,成活率能高一成。到了三伏,北方的坡地上常能看见补种荞麦的身影,“三伏种荞麦,只等霜降来”,这些耐折腾的作物,在暑气里扎下根,就能赶在秋霜前结出饱满的籽。
中伏的热是不讲道理的,“中伏热得透,立秋凉飕飕”成了盼头。柏油路晒得能粘住鞋底,墙根下的狗吐着舌头直喘,“中伏穿棉袄,秋收打赤脚”的老话,是怕这热劲不足。南方的伏天裹着水汽,“三伏天,汗如泉”,刚晾出去的衣裳转眼就湿透,可“伏天的雨,锅里的米”,一场雷阵雨下来,屋檐水流成了帘,菜地里的茄子、辣椒“喝”足了水,第二天准能蹿高一截。雨后的日头更毒,“雨打伏头,晒死牯牛”,晒得玉米叶卷了边,却让藏在穗子里的虫子闷死了不少。
饮食上的讲究全在谚语里打转。“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摊鸡蛋”,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头伏的饺子得用新麦面,“伏面新麦香,吃了不闹肠”,韭菜鸡蛋馅里滴几滴香油,滚水里煮得鼓鼓的,捞进凉水拔一拔,咬下去满口清爽。二伏的面要宽,“宽面过伏,热不侵骨”,浇上番茄鸡蛋卤,就着黄瓜丝吃,汗珠子顺着下巴淌,倒觉得痛快。三伏的烙饼得厚,“厚饼托鸡蛋,伏天补得满”,鏊子上烙得两面金黄,卷着煎得流油的鸡蛋,配碗绿豆汤,应了“夏喝绿豆汤,郎中绕道走”的说法。
老辈人还信“伏天戴草帽,胜过喝凉药”,出门必戴顶麦秸编的帽,说是能“隔三分暑气”。午后歇晌时,摇着蒲扇讲“伏天不热,五谷不结”,说这暑气是给庄稼催熟的;看见小孩贪凉睡在风口,就念叨“伏天睡石碾,老来骨头软”,赶紧抱进屋里。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里,瞅着天上的星,说“伏天星密,雨多水溢;伏天星稀,地裂土饥”,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去浇地。
到了末伏,暑气里掺了些凉意,“末伏凉,五谷长”成了新盼头。清晨的草叶上凝着露水,“末伏露,好收谷”,谷穗子沉甸甸地低着头,穗尖的颗粒开始泛黄。这时候最怕“末伏连阴雨,损稻又伤黍”,晒场上的豆子刚摊开,就得盯着天收。“伏尽秋来,昼夜凉开”,过了处暑,傍晚的风里有了清爽,老人们说“过了三伏节,夜寒白天热”,却也明白“伏天雨多,秋天粮多”,那些在伏天里盼过的雨、受过的热,都要在秋收里结出果来。
这些随口而出的谚语,像伏天里的树荫,把日子遮得有滋有味。热也好,雨也罢,都在这些句子里找到了去处,让每个滚烫的日子,都踩着时令的节拍,走得踏实安稳。(王婉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