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晃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中国人最隆重的节日——春节,在一年年日历的翻页中传承着。
过了腊八节,年味就越来越浓了。地上的雪正在悄悄融化,房檐下的冰凌橛儿被调皮的大孩子用竹竿一个一个捅下来,“啪”的一声就摔得粉碎,小孩子就抢在嘴里吮吸着,小手冻得通红通红。
街上到处都是泥泞,西院大伯穿着泥屐子敲开三奶家院门,扯着嗓子喊:“三婶,三婶,看看你家猪圈里的那头猪喂得咋样了?”说着就趴在猪圈的矮土墙上张望。那黑猪以为来人又是喂它食呢,便哼哼唧唧着走向食槽,轻快地摇着尾巴。三奶说:“别光想好事。我这头猪食品站早号下了,说是可评一等级,价钱高着哩,再喂两天就赶去卖了,百八十块到手,一家人等着扯布做新衣裳过年哩。”
大伯和生产队长来过两三回了,一心二心想杀三爷家这头猪,可就是和三奶商量不通,过不去三奶这一关。
杀猪过年,这是庄上几辈人的老传统。一个生产队杀头猪,每家每户按人头分块肉,大户人家分个七八斤,小户人家三两斤不等。化化肥油后,炸个丸子豆腐什么的,油渣掺萝卜粉条做扁食(饺子)馅,一家人沾沾荤腥气,就算过个肥实年了。
三奶是俺庄上喂猪的行家,年头赶会,逮个猪娃子,到年尾就喂得膘肥肉厚。队上派大伯来几趟,三奶横竖就是不让庄上人杀。三奶说:“庄上人没钱,分了肉,年儿半载还欠钱不给,天天像讨猪娃儿账似的。好几家欠两三年了,眼看是没指望了。”大伯幽幽地说:“唉,咱庄稼人不是穷嘛……”说着说着,村街上传来孩子们的儿歌:“说俺穷俺就穷,腰里束根穷麻绳……”大伯闻听,一边用木棒敲着猪食槽,一边也有板有眼地唱道:
左是穷,右是穷,
腰里还束着根穷麻绳。
走哩慢喽穷撵上,
走哩快喽撵上穷。
不紧不慢正步走,
一脚踏进穷人坑。
这个脚踩住穷蝎子,
那个脚踩住穷马蜂。
蝎子蜇,马蜂拧(方言,叮),
浑身肿,浑身疼,
跑到大营请先生。
先生下手老是狠,
又是掐,又是拧,
你说心疼不心疼
……
三奶于是笑着说:“你这孩子,三四十岁的人了,还像没长大的孩子。这猪娃儿账要是队里有人管喽,还有商量头儿。”大伯拍拍胸脯,说:“这猪被你啰啰叫一年了,辛苦你了。今年队里猪肉账包我身上了,光缺粮款就能顶一大截子哩。”
说着说着,腊月二十三就来了,一群孩子又迫不及待地在街上唱起了儿歌: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哭,
过了腊月就杀猪。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
杀猪割肉咱过年。
三奶听见街上小孩子们反反复复地高声喊唱,喃喃道:“孩子们想过年吃这嘴肉是想疯了,这猪也该杀了。”
大清早起,村中大杨树下就支起了黑老吊大锅,半锅水烧得直冒泡,热气腾腾的。大伯和几个小伙子就来三奶家逮猪。等上完秤,三奶含着泪向猪身上泼去一瓢水说:“本是人间一道菜,你就安安生生上路吧。”大伯颇为动情地说:“喂养一年了,也算家里半口人呢。这‘猪下水’给您老算搭头,也不枉您老啰啰叫那300多天。”
大黑猪四肢攒蹄被捆得结结实实,弹挣着,嚎叫着,被四个小伙子抬到大锅边的青石条上。一群小孩子胆小,不敢见血,却在远处又唱道:
小白鸡儿,脸皮薄,
杀我不胜杀那鹅。
那鹅说,我的脖子长,
杀我不胜杀那羊。
那羊说,四只白蹄向前走,
杀我不胜杀那狗。
那狗说,成天看门喉咙哑,
杀我不胜杀那马。
那马说,背上鞍子恁都骑,
杀我不胜杀那驴。
那驴说,成天曳磨呼噜噜,
您吃细来我吃麸,
杀我不胜杀那猪。
那猪说,吃您剩饭吃您糠,
杀我杀我就开腔,
哼哼唧唧见阎王。
大伯是村上唯一的杀猪匠,一套杀猪的家伙什儿尖刀、砍刀、铁刮子、探条、肉钩子、围腰等齐齐备备。大伯刚围上围腰,掂出那把早早磨好的杀猪尖刀,人们就议论开了,这个说:“杀猪杀屁股,一个人一个路数。”那个说:“杀猪杀尾巴,一个人一个杀法。”还有的调侃道:“杀猪割耳根儿,一个人一个门儿。”更有个逛蛋浑小子大声叫喊:“杀猪割把儿,一个人一个法儿。”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大伯斜着眼斥责说:“看你最小,数你最能,一会儿掏出来猪鸭鸭儿,给你娘送回去。”
大伯喊人端来一大盆子,盆里倒上井里打上来的清水,拍拍猪头,洒上水,刀尖对着猪下腭,嘴里念叨着:“猪呀猪呀你莫怪,你本人间一道菜。他不吃来我不宰,你向他人去讨债。下辈子呀,你别再托生猪了。”一刀下去,便直往那大黑猪前腿中间的心脏处捅去,那猪声嘶力竭地嚎叫着,用力地挣扎着,只见脖颈下血窟窿里一股一股向外蹿血。挣一下,蹿一股,那猪的嚎叫声渐渐地低沉,渐渐没了声息,盆子里的血也快流满了。有人向盆子里洒了一把盐,鲜红的血慢慢变成深色,凝成了一团。
大伯旋又操起尖刀,在猪后腿弯处割开一道口子,用一根筷子粗细的探条(铁条、铁杵)捅起来。翻过来,翻过去,把猪的全身捅了个遍,然后趴在猪腿那割开的口子处用嘴吹起来。大伯腮帮子鼓来鼓去,脸涨得通红,片刻工夫,猪被吹得四蹄朝天,人们用棒槌或木棍捶打捶打,一直到吹得滚瓜溜圆的,便下锅了。
猪身下到锅里,只淹到了半边身子。大伯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人们一边为猪翻身,一边用葫芦瓢往猪身子上浇热水。一群人手忙脚乱地齐下手,用尖石砸,用铁刮子刮,猪身慢慢变得白亮起来。待浑身猪毛褪干净,大伯拿出肉钩子来,一下子钩进猪屁股的臀尖处,一声吆喝,几人就把猪挂到了大杨树的树杈上,开膛破肚,掏出内脏,大砍刀卸去猪头与猪蹄,便有会计掏出账簿呼喊着分肉。
人们都盯着那前夹肋和腰窝处,这地方是白花花的肥肉,盯得人眼里像要冒出火来,人人都打算着用这厚厚的肥肉化成膘油过油锅,炼过的油渣还能剁扁食(饺子)馅,炸点豆腐干和素面菜丸子,热热呵呵过个肥实年。大家伙儿争吵了半天,大伯无奈,只好想出个抓蛋蛋叫号的办法,分分先后,叫大家撞运气了。小孩子们却全然不管这些,只要是肉,能吃上顿肉扁食就行,便兴奋地唱道: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
杀了猪咱就过大年。
二十三儿,祭灶官儿。
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割豆腐。
二十六,去割肉。
二十七,杀小鸡。
二十八,贴嘎嘎。
二十九,去灌酒。
年三十儿,包扁食儿。
大年初一,放鞭炮,穿新衣,
撅撅屁股作作揖。
……
挤挤扛扛地分完肉,除了一地猪毛和那口没了热气的大锅,肉架子上只剩下了一挂大肠。人人都嫌脏,没人去拾掇,大伯用围腰包起来,哼着路戏,疲惫地往家走去。谁知进院就和老婆对骂起来,原来是他家的一份肉忘了。肉也分完了,细想起来,分明是这一家那一家割肉上秤时,秤杆冒高不低,把水分给挤干了,挤得大伯家只剩下一挂大肠。大肠是剁不成扁食馅的,大婶嘟嘟囔囔地骂,两个妹子嘤嘤地哭,一家人都是苦皱着脸,像天上低沉的黑云。
傍晚的大杨树下,大伯靠着树根“呼噜、呼噜”地吸着水烟,还是和往常一样喜笑颜开的。别人问他这年下的扁食咋吃?他说:“大年初一,逮个兔子,有它咱过年,没有它咱也过年。吃不住肉扁食,咱吃素的,豆腐粉条馅的,鸡蛋白菜馅的,红白萝卜馅的,咱多弄它几样。有这挂大肠,能多喝它几顿肠子汤,那味道美着哩。”
那边厢三奶踮着小脚,掂一块有二指宽的肉条子过来了。原来三奶听说大伯临了没有分到肉,忙称了称自家分的肉,明显涨出来有小半斤。三奶知道大伯是厚道人,给这家那家称肉,肯定也是只多不少,末了坑住自己了。三奶走到大伯跟前说:“保呀,忙乎一天了,孩子们也等一年下了,盼着大年三十吃这顿肉扁食呢。这块肉你就捎回去吧,好歹让她娘儿们几个吃一顿舒心饭吧。”
大伯忙站起来谦让着,眼里分明泪花花的。接过肉,“嗖”地一下就蹿回家了。
大年三十的除夕夜,村上的饭场上空无一人。鞭炮“噼啪噼啪”在各自的院里炸响着,人们在自己家里围着火炉包着扁食,一家人欢笑着,那香气和烟气就弥漫在村子的上空。
我们一年一年长大了,春节也不知过了多少次,年年岁岁虽相似,岁岁年年皆不同。但次次的除夕夜吃扁食,就想起儿时那年杀猪过年吃扁食的情景。三奶和大伯很早就都下世了,他们可曾在地下吃八盘子八碗火锅海鲜等如此丰盛的年夜饭?
岁月如梭。一挂猪大肠让一家人过个年的日子,成了我心中年味最浓的记忆。( 樊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