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文峰塔总第4964期 >2026-03-19编印

木声远
刊发日期:2026-03-19 作者:  语音阅读:

  一方水土养一方手艺人,几声斧凿,藏一段少年心事。

  木匠村的岁月,是在木料的清香里、拉锯的声响中慢慢度过的。一刨一凿,皆是生计,一榫一卯,皆含人情。文中的人与事,不张扬,不浓烈,却如老木般沉实,藏着最朴实的欢喜,最隐忍的牵挂,与最无声的遗憾。

  时光走远,手艺渐稀,可那些留在木纹里的温度,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真情,从未真正消散。谨以此文,回望一段乡土旧事,纪念一门老去的手艺,也安放那一声,远在时光深处的木声。

  我们村,因木匠多,便叫作木匠村。

  每到农闲时节,村子就活了。此起彼伏的拉锯声“次楞次楞”,斧子与大锛砍削木料的咚咚脆响,刨子推过,卷起细碎柔软的木花,淡淡的木香漫过半个村庄。木匠常用的家伙什,大多就是大锯小锯、锛子斧子、凿子刨子、墨斗铅笔、卷尺拐尺。解木料时,先在木料上弹一道笔直的墨线,再架上马架(马扎),上面一人主拉,下面一人配合,手劲、巧劲、力气,一样都不能少,绝不能拉偏,必须顺着墨线走。看料下料,是木匠的基本功,什么木料做什么用场,行家一眼便心中有数。

3-3-19-1.jpg

  整个村子,半数人家都能露几手木活。

  村里手艺最好的,要数老孙头。谁家盖房立大梁、修檩条、平椽子,必定请他;谁家打家具、做箱柜桌椅、三斗桌五斗桌,也都爱找他。老孙头总能做出新鲜样式,做出来的家具结实耐用又体面,刷上漆,绘上花鸟纹样,吉祥又喜庆。按现在话说叫“木活技艺——非遗”。

  老孙头和我爹交情极好,如同换帖兄弟。

  我二哥,就是在这样满是木香与斧刨声的环境里长大的。他初中毕业那年,爹说:“跟你老孙叔学木匠吧,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二哥点点头,第二天便拎着布兜,去了老孙头家。

  老孙头在村里辈分高、手艺好,是个热心肠之人。

  二哥聪明,学了一个月,便能独自推刨;三个月,凿眼开榫已有模样;不到半年,老孙头便拍着他的肩膀直夸:“你小子,比我那几个儿子都强。”

  老孙头家三儿三女,儿子们尚小,帮不上什么忙。大女儿早已出嫁,二女儿和三女儿便里里外外都搭手。二女儿高挑白净,性格沉稳;三女儿活泼外向;小儿子聪明可爱,把二哥当成亲哥哥一般。

  那天,老孙头留二哥吃饭,喝了两盅酒,脸一红,直截了当地问:“老二,你看我家三妮儿咋样?”

  二哥正端着酒盅,一下子呛住,咳了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二哥说:“”三妮儿好,梳两条粗黑的大辫子,眼睛亮得像星星。逢集,她在集市上卖自家编的柳条筐、自家打的家具,因嗓门清亮、会吆喝,卖的都很好。”

  二哥思虑再三回家跟爹说:“人家那么好,我一个学木匠的,哪配得上。”

  自此,三妮儿开始往我家跑,今天送几个窝头,明天捎一捆葱。来了就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看二哥干活,看着看着就笑,一笑,二哥手里的刨子都推歪了。

  村里人见了,便打趣:“老孙头这是赔了手艺又赔闺女,手艺教出去,闺女也要搭进去啰。”

  二哥和三妮儿的事,就这么拖着。二哥不提娶,三妮儿不说嫁,可谁都看得明白,三妮儿心里,装的全是二哥。

  那年大营老日子会,天不亮,村里人就动了起来。有用架子车拉家具的,有用扁担挑的,有肩扛手提的,都想趁大营会卖个好价钱。二哥做了三张三斗桌、四把柳木靠椅,老孙头帮着装车。三妮儿也来了,悄悄往车上塞了两个窝头、两个鸡蛋、一壶水,塞完便红着脸跑开了。

  我们村一二十号人,浩浩荡荡往大营镇赶去。路上人声鼎沸,喘气声、说笑声、车轴吱呀声,搅成一片热闹。后街的老铁匠柴大叔背着褡裢跟在后面,里面装着小抓子、铁钉、锤子。他笑着说:“你们卖出去一件,我就能多钉几颗钉子,赚个酒钱、盐钱。”

  那天的大营南河两岸热闹非凡,十里八乡的人都涌来了,卖猪卖羊,卖布卖针线,卖杈把扫帚、锅碗瓢勺的,卖箔卖席、卖椽子檩条的,挤得水泄不通。二哥的家具一字排开,红漆木箱、黄面木桌、亮润的柜子,在太阳底下晃人眼睛。

  二哥做的桌子,最先被人看中。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围着桌子转了三圈,摸摸桌面,敲敲榫头,问:“谁做的?”

  二哥站出来:“我。”

  “跟谁学的?”

  “木匠村老孙头。”

  那人点点头:“老孙头的手艺,我认得。”

  没有还价便付了钱,又望着二哥说:“后生,好好干,这手艺丢不得。”

  老孙头在一旁听着,嘴上没说话,眼睛却笑成了一条缝。

  那年冬天,二哥和三妮儿的婚事终究还是没成。

  三妮儿她娘托人来说媒,二哥只是沉默。问急了,他才低声说:“她跟了我,能过啥好日子?一年到头刨木头,满身都是锯末味儿。”

  三妮儿听说后,一个人跑到村后泥河边,坐了整整一下午。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一晃一年过去,二妮儿要出嫁了,嫁到龙寨。

  出嫁那天,抬嫁妆的是村里几个后生。抬嫁妆是个好差事,一来有红包拿,二来有好吃的。嫁妆箱里放着糖果糕点,本是路上充饥用的,走到半路,有人喊饿,众人便打开箱子分吃起来。吃着吃着,有人忽然说:“这是给新娘子预备的,咱们都吃完了,她路上吃啥?”

  大家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谁也没想到,三妮儿早就在箱子里多备了一份,专门留给抬嫁妆的人。

  二哥没有去送亲。他一个人坐在南坡上,看着二妮出嫁,望着远去的送亲队伍,望着那些自己亲手做的红木家具,望着二妮的身影越走越远,眼泪模糊了双眼。

  原来,二哥心里,是有二妮的。

  二妮出嫁后,二哥回家对爹说:“我回来吧,不想再在他家干木活了。”

  爹说:“回来吧。”

  又过了几年,南方的新式家具进了镇子。样式新、漆面亮、价格还便宜。村里的木匠活一天天少下去,拉锯声稀了,斧刨声淡了,木香味儿也渐渐散了。

  老孙头老了,干不动了。二哥还在坚持,给人修修旧家具,谁家盖房了帮着打打门窗,活不多,勉强糊口。

  那年冬天,二哥去集市上卖最后一批积压的小靠椅。天寒地冻,集市上人稀稀拉拉,他蹲了一天,一把也没卖出去。

  傍晚时分,有个女人走过来,拿起一把椅子细看,问:“这是你做的?”

  二哥抬头,一下子愣住。

  是三妮儿。她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依旧亮亮的。

  三妮儿说:“我买一把。”

  二哥说:“不用买,送你。”

  三妮儿摇摇头,从兜里掏出钱,轻轻放在他手上,抱着椅子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说:“我爹临走的时候说,你的手艺,是他教过的人里,最好的。”

  二哥站在原地,看着三妮儿走远的背影,一直看到天色全黑。

  如今,再也没人叫这里木匠村了。那些锯子、斧子、锛子、刨子,都挂在各家杂物房的墙上,生了锈,落满了尘。年轻人都外出打工,过年开着小汽车回来,再也没人愿意学木匠了。

  有时夜深人静,二哥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点一支烟,望着天上的星星。他说,他还能听见那些声音——拉锯的次楞声,斧子砍木的咚咚声,刨子推过的刷刷声,还有赶集路上,人们热闹的说笑声。还有二妮那模糊高挑的身影,和三妮儿爽朗的笑声。

  只是,那些声音,已经很远很远了。

  可有时候,又觉得它们还在。在风里,在夜里,在那些老家具深深浅浅的纹路里,一直,都没走。(徐占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