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文峰塔总第4989期 >2026-04-30编印

老家院里的七棵树
刊发日期:2026-04-30 作者:● 赵改成  语音阅读:

  我的家乡垛上村,又名“香炉垛”。相传明朝时,村东的祖师庙就香火鼎盛,那时,庙址在狮子崖的东侧、狮子头的左耳处,香炉在壁立数丈的石垛上。庙院的北侧陡峭无比,一般人不用绳索难以登上。父亲说,清末的时候,祖师庙是在一夜之间被搬到了东面小山顶上的。那天夜里,天阴森森的,风声大作,风中隐隐有牛铃铛的脆响,有驴子的嘶鸣。清早起来的时候,地主家里的牛呀、驴呀浑身冒汗,热气腾腾,槽头摆着精致的金元宝。这些有鼻子有眼的传说,曾经让年幼的我先是惊诧、后是艳羡。后来,祖师庙在破“四旧”时被毁,这所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小庙被夷为平地。上世纪八十年代,三里五村的村民们自发捐钱、出工,得以重建。心怀慈悲的母亲也做了一些布施,她希望子女们都能够得到神祇的庇佑。

  祖师庙居高临下,四周群山环绕,北面石河的支流匍匐在小山根前,折转后,再与另一支流汇合注入碧波荡漾的龙兴寺水库。

  垛上村就在祖师庙西边,在卧狮的怀抱里,狮首朝西,面容慈祥地守护着一方土地。村庄位于小盆地的中央,小河在村北蜿蜒而东。小河两边是上等的田地,土层深厚,耐旱也耐涝,是当时山岭褶皱里的观音堂辖区十八个行政村数一数二的肥田。

  我的家在村子东南角,是村东临路边向西的第四家,大门开在东北角。父亲曾说,掏钱难买东南宅,仿佛在村子的东南建房得了很大的便宜。记事起,家里先有主房三间,堂屋坐南向北,庭院里有七棵树:石榴树、桃树、榆树、椿树、楝树、槐树、桐树,各有各的秉性,像七个脾性不同的孩子,热闹了一年四季。

  石榴树,距西窗不远,与西窗有一道矮墙和甬道之隔。每年六月,石榴像小孩子嘴唇里噙着的一片片红纱,妖艳似火,秋天里,石榴成熟了,个个圆嘟嘟的,大如小球,摘得晚了,她就会裂开大嘴,露出密密的贝齿,掰开后,籽粒饱满、晶莹剔透,紧紧抱在一起,尝一口,汁水甘甜,沁人心扉,美好了我们的童年。

  庭院大门口的那棵桃树,是我外公送给母亲栽下的。

  母亲的娘家在县城的西郊,相距垛上村有七十多里,可能是为了躲避战乱嫁到山区的,也或是民国二十一年年馑,被外公嫁给了父亲。在一次母亲回娘家时,外公买来一棵桃树送给她,可能是作为给远嫁的小女儿一点思乡的慰藉吧。印象里,那棵桃树有碗口粗,主干有些弯曲,通体黝黑,在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分支,像绵羊的角。每年桃花盛开,花儿殷红,满院馨香,邻里来了都要夸奖一番,母亲特别自豪。八九岁的五姐有时会偷偷摘几朵,悄悄别在发间,让人想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诗句。

  到六七月间,桃花儿由指甲盖大小变成小毛桃,然后脱掉长长的绒毛,变大、变白、变红、变软。听母亲说,这棵桃树品种是“五月鲜”。长熟的桃儿像刚刚出笼的小蒸馍,咬一口,顺嘴流汁,甜味由舌尖迅速扩散到口腔,滑进咽喉、肠胃,是不可多得的味觉享受。此时,母亲总是挑一二十个放置起来,用来招待外甥们、外甥女们,有时也馈赠给门前门后常来我家玩耍的孩子。

  院子东北角有一棵榆树。打记事起,那棵榆树就笔直参天。每年榆树结出一簇簇榆钱儿,招来一波一波的“纺织娘”,飞来飞去。我和小伙伴们在榆树的浓荫下推铁环、摔面包、听老人讲故事,时常也可以捡到成对落下的“纺织娘”。这些“纺织娘”,又叫“金金花”,通体铜绿色,有黄色斑点,硬翅下有一对透明的折翅,飞动的时候像纺花车摇动时的嘤嘤声。我们常常用秫秆篾插入纺织娘的后颈,手持另一端让它不停地飞。

  榆钱儿绿绿的,透着清香。大人们每年摘榆钱儿用木根绑着镰刀拉树枝,或者用长杆去折低垂的树枝,有时也会让会上树的小伙子到树上去捋。榆钱儿可以拌面蒸着吃,也可以拌个鸡蛋炒着吃,简直是春天馈赠。到现在我还常想起榆钱飘香的的日子。

  后来,由于家里人口增多,住房十分拥挤,急需盖两间厢房。椽子、石头和瓦都已备好,但没有檩条,父亲决定把这棵榆树砍掉当檩条。但宅东相邻的两家也想争这棵树,邻里之间还生了好大的气,最终经生产队长实地勘测,确认这棵树在我家的地界内,重申了我家的所有权,榆树最终用在西屋的房上。

  不巧的是,盖西屋的时候,由于碍事,父亲也忍痛伐掉了那棵石榴树。之后,我们再也吃不到那样好吃的石榴了。而那棵桃树或许是由于靠近粪堆的缘故,“烧”死了。这让母亲惋惜了好些时日。

  主房前面从东到西,一字排列着臭椿树、楝树、槐树,像三个士兵,笔直挺拔。臭椿树有碗口粗,灰黑色树皮,非常粗糙,树干有六七米高。它的树冠很大,夏季里能遮挡住火辣的太阳,在屋顶上形成一片浓浓的树荫,室内室外凉爽了许多。

  经年的臭椿树会溢出粘稠的汁液,这种液体介于胶水和固体胶之间,会招来很多“花豆娘”。花豆娘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带有黑斑点灰褐色的大翅膀,把全身遮得严严实实。花豆娘的嘴部像蝉一样,有一根吸管,可以刺破树皮、树叶。别看它模样小,弹跳能力和飞翔能力却很强,不容易被抓到。一见人伸手,它就迅速弹跳起飞,像一场梦,等你醒转过来,它已落在几米甚至十几米外的树上了。有一次,我与邻居的玩伴打赌,说我能在一个小时逮到三只花豆娘,他不信。于是,我用了一柱香的功夫,捉到了五只。他心服口服地给我买了一个五分钱的老冰糕。当然,我有我的绝技,我事先用手在花豆娘的眼睛上方迅速晃动,使它头晕目眩,然后用手去扣,可以手到擒来。

  楝树的西边是一棵槐树。槐树有茶杯口粗,还没达到西屋房脊的高度。每年谷雨之后,村子南坡的槐树林与它遥相呼应,骤然间便有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意境。那一朵朵、一树树洁白的槐花穗儿,像一串串流苏悬挂在枝头,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干净、纯洁。微风吹来,悠悠的槐花香儿弥漫在农家小院,令人心旷神怡。此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槐花和刚冒头的槐叶便成了母亲饭锅里的食材。母亲像变魔术似的,能把槐花做成多种美味:把槐花、槐叶拌点油炒菜;把槐花掺点玉米面和白面,蒸槐花馍或炸丸子;拌些韭菜、鸡蛋做成槐花饺子;把槐花在热锅里焯水后,调成美味可口的凉菜;把槐花晒干等到春节可炸槐花丸子用。让我们的童年充满了快乐和口福。

  当然,要说最有价值的还属主房后的那棵老桐树了。母亲说,那棵树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房后,父亲亲手栽植的,当时种了三棵,惟有中间的这一棵最终成材。可能由于每年突如其来的滚坡水,抑或大风的撕扯、院墙撞击的伤痕,另两棵树最终倒在他们少年或者童年的路上。

  那棵桐树一天天长大,我觉得它是受益于房子西侧猪圈的营养。母亲爱养猪,有母猪,有肉猪,从没让猪圈闲置过,那是一家人重要的经济收入。猪粪坑中的废水让庄稼五谷丰登,同样也使那棵桐树根深叶茂,那张开的虬枝像撑开的一把大伞,让进村的人们一眼就能看得到。有很长一段时间,父亲和母亲会看着长势蓊蓊郁郁的桐树发呆,年少的我不知道他们的凝望有什么潜在的涵义。上世纪九十年代,曾经有人愿意拿500元钱购买这棵桐树,母亲执意不肯。后来才知道,母亲是想这棵树给孩子们减少一点负担。

  哥哥成家后,在老宅的后面另分方了一处宅基地,建了三间瓦房,分门另住。我在外乡也建了自己的房屋,拥有了自己的小家。劳作一生的父亲和母亲执意和三弟生活在一起。有一天,父亲把那棵一搂多粗的老桐树伐掉、晒干,树的主干部分刚好能解两副土板,最终作为寿木打造成他们的老屋。

  父母下世后,守着老院的三弟也离开了家乡,成为国营煤矿的一名矿工,把家安在了矿区。哥哥随着其儿子到了县城,为经商的侄子照看孙子孙女。家乡的老院闲置了,几间房屋没有人气的滋养,也渐渐破败。

  前些天的一个夜晚,我又梦到了母亲,她在老院的阳光里簸着玉米,一群鸡子在脚边追逐抢食,也梦到了那几棵树的高大身影,在春风里努力地生长着。

  在一个双休日,我回了趟老家,走进院子,原来的七棵树,只剩下了三棵。看着破烂的院落,疯长的杂草,孤单的椿树、楝树和槐树,想到了“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想到了曾经喧腾的老院生活,竟不觉黯然神伤起来。

  突然觉得,那一棵棵执着挺立的大树不也是我的父母吗,抚育着我们,为我们遮风挡雨、供应食粮;那一棵棵树不也像我们这群孩子吗,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下,自由自在地生长、壮大。而我们,恰如会走动的树,承载了父母亲的希冀和生生不息的精神基因,坚定地寻觅着一线生机,扎根、开花、结果,经历着和他们不一样的风雨,在阳光下绽放出不一样的花姿,吐露出不一样的芬芳,放飞不一样的梦想。(赵改成)

编后语

  这篇文章以庭院七棵树为线索,串联起作者童年往事与故土温情,满是质朴动人的乡愁。作者构思巧妙,用细腻笔触描摹石榴、桃树、榆树等树的模样与四季光景,藏着父母的疼爱、儿时的嬉闹,更藏着岁月里的烟火与牵挂。睹物思人,以树喻人,作者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对逝去亲人的深切思念。读来让人共情动容,勾起每个人心底对老家与亲人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