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着布谷鸟在歌唱,看着金色的麦浪飘来麦香,霎时又让我忆起过去的麦收大忙。
天刚蒙蒙亮,就被父亲喊起床,简单洗漱,便拖着半醒的身子出门,戴着草帽,拿着磨得锋利的镰刀,提着一壶凉白开,还有一块月牙形的磨刀石,我们像出征的士兵,向着麦田走去。
看着眼前一大片金黄色麦田, 对于儿时的我来说,那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迷茫。
父亲站在地头分配活儿,也总是格外照顾,让我跟在他左边。大人一排割五垅,孩子只割三垅。割麦时,先用镰刀把麦秆拢在一起,左手攥住麦子,右手持镰贴着地面四五公分处用力回拉,再用左脚和小腿辅助发力,呲啦一声,一把麦连杆带穗被割下,放在地上,然后再重复着。一把汗水,一身劳累,一亩麦田需要两个成年人半天才能割完。
当时,我虽然割三垅,但依旧很吃力。父母像推土机一样往前推进,还不时喊我一声,让我加油。那时我总纳闷,割着割着,我面前的垅数越来越少,从三垅变两垅,再变成一垅。后来才明白,是父亲悄悄“顺手”把我的活儿也干了。
那年我十三岁,就这么紧跟着父母和姐姐的脚步忙碌着,不到一个小时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割一会儿,站一会儿,再去喝几口白开水,逃懒一会。好不容易割到地头,便迫不及待地躺在麦秆上,望着天空,看那毒辣辣的太阳,不知道这样辛苦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农忙季节没有固定饭点,饿了啃口馍,渴了喝口水,累了随地蹲坐一会儿,地头若有一棵树荫,那是最美的念想。
整块地割完,父亲便赶牛车把麦子装车,拉回打麦场垛好,等全部收完再分批脱粒。一个麦季下来没有半月二十天是不行的。
摊场打麦时,父亲要套上牛拉着石磙反复碾压,父亲站在场中间,左手牵缰绳,右手扬鞭,不时地甩两下,发出啪啪声;碾半个小时后再翻场、再碾,直到麦穗脱粒干净。接着就是起场,聚拢麦粒,趁风扬场。扬场可是技术活:一人扬麦,一人持扫帚轻扫杂壳,力道要匀,配合要默契,不然便是白费力气。老手能干净利落地分离麦粒与碎壳,还会把上风口最饱满的麦粒单独装起,留作来年做种子。
父亲扬场时让我在旁边看着学。他说:“身为庄稼人,这些活儿必须会,不然就得饿肚子。”我似懂非懂,只默默看着。等麦粒扬净装袋,我便能搭把手帮忙了。
那时干活不分昼夜,父亲性子急又倔,不干完绝不回家。我稍有怨言,父亲便训斥,骂完依旧接着干。他总说,我们农民是靠天吃饭,得趁好天气快点抢收,一旦变天下雨,麦子烂在地里,一年收成就没了,不仅要饿肚子,连学费都交不上。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每到收麦季便昼夜不停,辛苦极了。后来我去城里读书,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走出去,哪怕打工受累,也绝不在家种地。
多年后,我从部队退伍,在城里工作、成家。2010年我把父母接来一起生活,老家的田地托给邻居耕种。偶尔父母和我闲聊,问起若是回老家,还会不会下地割麦?我笑着说:“体验一下可以,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拼命,宁愿出钱请人,何况现在早已全程机械化了。”
儿时的麦收,有辛苦,有不堪,也有收获,更有催着我一路奋进的动力。如今再回想,那些苦早已不是痛苦,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成长。想到此,心中多年的芥蒂,也随着岁月轮转随风释然。 (张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