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乡间是野草的天下,也是中草药的宝库。
那些走进李时珍《本草纲目》的诸多草药,不少都是寻常的野草,譬如艾草。艾草也被人称作艾蒿,或者直接叫“艾”,名字像极了诸多乡村女孩的小名,淳朴亲切,带着泥土味。
泼实实的艾草,从春日喧腾的泥土里钻出地面,一直长到齐人高,很少受到外界的侵袭,就连牛羊走到它跟前,也只是闻上一闻,便识趣地走开了。
艾草的清苦气息,织就了一张抵御外侵的防护网,让其自在生长,不受虫害侵扰。
清明插柳,端午插艾,是吾乡的习俗。
端午节那天,地里的活儿再忙,祖父总是起五更下到河滩,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割回来一捆带着露水的艾草,这是代代相传的习俗。
祖母从中挑出几棵直溜的艾草,根部朝上,插在大门和堂屋的门楣上,有了青艾的搭配,斑驳陈旧的木门,一下子亮堂了许多,一家人出来进去,便有丝丝缕缕的暗香在鼻前缭绕,盈袖入怀。
(二)
旧时乡间,门前屋后,杂草丛生,易招惹蚊虫。
夏日夜晚,树下纳凉,蚊子嗡嗡乱飞,冷不丁就咬上一口,让人心烦。
那时候,没有花露水、风油精,更没有灭蚊灵、电蚊拍,甚至连蚊香都没用过,庄稼人对抗蚊虫的利器,除了手中的蒲扇,便是艾草了。
乡村夏夜驱蚊,艾草是天然的蚊香,也是蚊虫的天然克星,其威力相当于植物中的“化学武器”。
老家门前有一片空地,中间是用废弃的碾盘和磨盘拼成的石桌,周边散落着几棵大树。那是炎炎夏日乡邻们常常聚集的场所。没有电视的年代,吃罢晚饭,附近的乡邻们便聚到石桌前,坐的坐,站的站,扯扯闲话,聊聊家常,排遣一天的劳累和燥热。
天气越闷热,蚊子就越多。那时祖父在黑暗中摸索着,卷了一根纸烟,点上吸了两口,对我说:“刚,你到东屋拿几棵艾,点上撵撵蚊子。”
我取来几枝晒干的艾草,合成一束,握在手里,凑到祖父跟前点燃后,高高举起,来回挥舞,一直舞到薄雾青烟上下弥漫,清苦气息左右缭绕,才将燃尽的艾束掷于地上,而此时逃脱不及的蚊子大军,纷纷从空中跌落,命丧于袅袅艾烟之中。至于那些侥幸冲出艾烟重围的蚊子,捡了一条命,也都逃得远远的,再也不敢靠近人群一步。
(三)
旧时乡间没有蚊帐,夏日在外露天睡觉,临睡前,祖母给我燃上一把艾草,挥之不去的艾草青烟,保我一夜不受蚊虫叮咬。
乡谚说:没有烧锅柴,也有两把艾。旧时乡间,陈年的艾草是家中必备之物。特别是有孕妇的家庭,待婴儿降生人世时,艾水礼是必不可少的。
新生儿娇嫩,不能直接放入艾水盆中,需一人抱着赤条条的婴孩,一人拿棉花团蘸着艾水擦洗身子。擦洗身子之人,多是孩子的祖母,手上一点点拭去污垢,嘴里为孩子祈祷着平安。
艾香氤氲,水雾缭绕,斑驳灰暗的土屋里,弥漫着喜添家丁的祥和。
一个生命在啼哭中降临于世,艾草是第一个拥抱孩子的人间草木,如丝如缕的清苦气息,顺着肌肤,浸入体内,抵达脏腑,疏通脉络。
老人过世,入殓前,儿女要为其净身,那是儿女最后一次尽孝道,用的也是艾叶水。
艾者,爱也,是一种仁爱,更是一种大爱。
一个人来到世间,不得不来;一个人离开阳世,不得不走。来也艾草,去也艾草,一株再寻常不过的草本植物,与人结下了一生都扯不清的缘分,血肉相连,生生不息。
如今,艾草越来越被人们所重视,艾草种植越来越广,艾草产业已成为中原大地助力乡村振兴的“黄金草”。 (梁永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