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文峰塔总第5036期 >2026-07-16编印

家乡的老井
刊发日期:2026-07-16 作者:  语音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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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乡的老井就在我老家房后,从我记事起就知道,它从来没有寂寞的时候,总是在晨光熹微中率先醒来。扁担的铁钩儿碰着铁桶,发出哗啦哗啦快活的声响,摇动辘轳吱吱扭扭声,与左邻右舍的说笑声,混合成一首清晨交响曲。

  男人们来挑水,露着铁铜色的臂膀,脚步咚咚作响,把满桶的清水一趟一趟颤悠悠地挑回家,那水里,晃动着半个清晨的霞光,那水里,述说着一年365个日子。女人们来得更勤,洗衣、淘粮食、洗菜,井台边总是飘荡着她们的说笑声。那些家长里短,那些细碎悲喜,都随着泼出去的水,渗进井边的石缝里去了。井水不仅滋养着人的身体,也汇聚着人情冷暖,映照着人间悲欢离合。老井不说话,却把日子里的暖、人情里的真,都藏在了那汪清亮亮的水井里。

  那井,很有年月了。青石砌成的井台,被一代代人的脚掌、一桶桶井水的浸润,磨得光滑而温润。青石板砌的井沿被井绳勒出了一道道光滑的深痕,仿佛是岁月雕刻的文字,记录着每一次水桶与井水的拥抱,一道叠着一道,幽幽地发着暗光。探头望下去,只觉得一股森森的凉气扑面而来,先是一阵黑,再定睛一看,才在深处看见一团小小的、颤巍巍的亮,那是天空的倒影。这井,仿佛是把另一片天悄悄地藏在了地底。井壁上,长着绿茸茸的青苔,是那种沉沉的黛绿色,经常湿漉漉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生凉意。还有几棵从井壁石缝里长出来的小槐树,因常年不见太阳,叶子呈浅绿色,很是娇嫩,偶尔有一两滴蓄足了的水珠,从树叶上挣脱下来,“叮咚”一声落进那一片幽暗里,那回音便在井肚子里悠悠地荡开来,清亮,又带着些空寂。

  老井究竟多少年了?村子里年龄最大的老人也说不清楚。但村子大街中间那棵大槐树上的标识牌标注为700年(树龄)。据老人们说,那是元朝军队从山西洪洞迁移来时种下的,想来这口老井大概与槐树同龄了。我小时候知道全村人口不足二百人,而这口老井有二十多米深,井口有四米见方,越向下越大,到水面时有十米见方,井壁全是用南山的青石垒砌。这浩大的工程岂是一个小村能完成的?

  听老人说,村民原来都生活在东边的牛庄,牛庄是大村,有五六百口人,还有高大的寨墙。村子西边有一条发源于北边红石山的小沟,常年清水潺潺,可以挑水做饭洗衣,再加上村里水层浅,几乎家家户户打有水井,不存在缺水问题。挖这么又深又大的水井又是出于何意呢?现在我也不明白。

  这井里的水夏天打上来凉得激牙,捧起来喝一口,一股清甜直抵心底,浑身的燥热便一下子消解得无影无踪。记得上小学时,每到夏天去学校,村上的小伙伴都提着一个装满井水的玻璃瓶,瓶里放上一粒糖精,水喝起来特别甜,心中满是自豪。最初,这凉甜解渴的井水全是自己喝了。再后来班上其他村的同学也想喝,那就喝一口给一张演草纸,一月就能订成一个演草本。

  隆冬时节,老井成了一方宝地。尚未走近,先望见一团温润的白气,在井口上方袅袅地、蓬松地浮动着,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底下轻轻地摇着一张巨大的、新摘的棉花团。严霜铺满了四周的枯草地,风凛冽得像冰片,刮得人脸生疼。唯独这井口,却独自经营着一个小小的、违背时令的温暖王国,把它那积攒了一整年的、最深沉的内蕴,从那地底深处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冬天的井水,是沉静的,温暖的,带着一种被地底暖了一年的、温存的甜,给村民洗脸、洗菜、洗衣做饭带来了方便。

  再后来,由于附近开煤矿,各家的水井都干枯了,小溪的水也变得浑浊不堪,到老井来挑水的人就更多了。听老人们说,这井水从来就是这样的满,这样的甜。即是大旱之年,许多河水都见了底,田里裂开了口子,这井里的水也不过是降下去一尺左右,过些日子,井水便又默默地涨上来。这是家乡老井的特别之处,它的水像个生命体,源自大地的深处,连通着地底下那条看不见的、永不枯竭的脉。一个村子里若没有一口这样的老井,便像人少了主心骨,总觉得心里是慌的,脚下是飘的。这井,不声不响地,养活着这一方人。这井,是村庄跳动的心脏,也是最明亮的眼睛,看着这一方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记得小时候,每到大年三十晚上,饺子出锅后,爷爷端起捞出的第一碗,再拿上几支香,来到老井井栏旁给井龙王上供,虔诚地感谢它一年来的照顾,也祈求它来年的赐福。后来爷爷腿脚不方便了,每到年三十,就让我去,虽然我不相信有什么井龙王,但还是照做了。我到井栏边把饺子放在井台上时,那里已经放有二十多个饺子了。后来听说这是多年来村民们的一种默契。

  去井里打水可是个技术活,桶掉井里也是常有的事儿。因为力气不足、经验不足,或者桶绳没有系牢靠,一不小心水桶就会掉进井里。掉进去一两个水桶,桶的主人也没有精力去打捞,水井深,水井大,井水也深,打捞的难度太大了。也只有掉进的水桶多了,影响到村民打水生活了,才会有人组织各桶的主人来一起集体打捞。打捞时,会用两根又粗又长的麻绳绑上一个大草篓(生产队喂牛盛草的用具),草篓里坐上一个大男人,那人手里拿着一根两三丈长的竹竿,竹竿头上再绑上两个三齿耙子,一根大麻绳绑在辘轳上,一根绑在井栏上,每根绳子都有两三个体壮的劳力(有力气的男人)拽着,慢慢往下放绳,大草篓便慢慢落下,接近水面的时候,草篓里的人便大声喊停,井口的人赶紧把大麻绳绑住不再动,此后便是草篓里的人忙碌时间了。那人用长竹竿在水里打捞,幸运时一会儿就勾住了桶捞上来一个,有时忙活了一个小时也捞不住桶,因为有的桶倒扣在井底,耙子无法勾住桶鼻,无奈之下,也只好让它永远陪伴井水了。大草篓摇上来后,各家纷纷查找自己的水桶,结果是几家欢乐几家愁,有的水桶由于在井里时间太长了,满身红红的铁锈,难以辨认,索性随意拿一个了事。

  时光如梭,大概从我上高中时候起,家乡的老井边变得冷清了。因为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接上了自来水,一根根管道,像新生的血管,取代了那磨光了棱角的井绳。人们不再需要走那么远的路,费那么大的力气挑水了,在家一拧水龙头,水便哗哗地流了出来,省时又方便。起初,还有人念叨说还是老井的水甜,后来,这样的念叨也逐渐少了。老井便真的老了,它像一个被儿孙们遗忘了的、沉默的祖父,终日独自对着那一方小小的天空。老井,不可避免地寂寞了。再后来,我回去看见井口竟被几块厚重的石板盖住了,说是出于安全考虑,怕小孩子玩耍,失了足掉下去。

  关于老井,后来听八十多岁的太奶讲了一个与之有关的我们家族的悲剧:我爷爷姊妹八个,三男五女。我爷爷排行老二,最小的五姑奶嫁到了五六里外的杨树村,结婚后有一次回娘家,不知啥原因,和我太奶吵起了架,吵得非常激烈,连我大爷也参与其中。性情刚烈的五姑奶,一气之下跑出家门跳了井,还差点把拉她的两个姐姐带下去。等一家人着急慌忙地把她打捞上来,已是阴阳两隔,这成了我们家族的痛,老辈人一直避讳不讲,我也是偶然的机会和大姑闲聊时得知的,后又在父亲那里得到了印证。

  封闭的井口仿佛是一只被迫合上的疲惫的眼。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去“拜访”一下老井,俯下身,摸摸井栏,从石板的缝隙里望进去,里面是黑沉沉的,但那股熟悉的、森然的凉气还在,只是再也听不见那清脆的“叮咚”热闹声了。

  社会在不断进步,全县城乡面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村村通水泥路或柏油路,户户通上了自来水,各个村庄的老井基本停用了,抬水吃、担水吃成为历史。

  如今,老井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常出现在我梦里。它成了一个标本,一个关于故乡的、渐渐风干的记忆。(赵军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