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3岁的王老汉蹲在城郊一片废弃工地上,拿起半截瓦片,细细刮去鞋底粘连的泥土。远处塔吊投下巨大阴影,斜斜掠过他亲手整理出的一方小菜畦,三寸高的番茄苗迎风而立,嫩绿叶片在四月清风里轻轻晃动。他缓缓直起身,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仿佛身体在善意提醒:年岁已高,本该静心休养。可当目光落在眼前一片青翠之上,内心便生出稳稳的踏实。这份踏实,自他十六岁握紧锄头那一刻便深深扎根,一年年渗进骨肉肌理;纵然如今身处钢筋水泥环绕的城市,依旧能顺着脚底,缓缓向上漫涌至心头。
中国人对土地的眷恋,自古便根植于农耕文脉之中,从“春种一粒粟”的古老诗句绵延至今。上古先民仰观天象、俯察地利,于黄河冲积平原躬身耕耘,这一俯身,便是上下数千年的文明传承。土地曾是先民赖以生存的母体,孕育万物,承载生死,维系世代烟火。
这份土地情缘,同样刻在王老汉家族几代人的记忆里。民国三十一年大旱,他的曾祖父将最后一袋种子埋进干裂土地,向着苍天叩首祈愿;公社岁月里,祖父双肩担起沉重的粪桶,日日奔波于田间地头;土地承包到户的当夜,父亲独坐田埂直至拂晓,静静望着晨光浸润稻禾上的露水,久久不愿离去。几代人的汗水层层渗入土层,岁月沉淀之下,泥土便染上了人间烟火气息,那混着青草与腐殖质的温润土腥,总能轻易勾起后辈对祖辈躬身耕耘身影的深切怀念。
如今王老汉随儿子住进城里楼房,宽敞落地窗、便捷净水设备,样样齐全,可现代化的舒适,始终让他觉得疏离缥缈。唯有俯身蹲坐,将手指探入松软泥土,感受细小土粒挤进指甲缝隙的微痒,才会觉得日子真切落地。他在空地开辟几垄小菜园,豆角攀藤、韭菜分蘖、大葱挺立,一派生机盎然。常有邻居从阳台探出头打趣:“老王,这点小菜,抵不上来回奔波的工夫。”王老汉只憨厚一笑,并不辩解。乡土情愫本就难以言说,一如他见土地撂荒便心生怜惜,这份心痛发自肺腑,远比生理饥饿更为真切。
长夜独坐高楼,王老汉总会梦回故乡老宅后院的老槐树。老树早已伐去,宅基地也复垦还田,可梦里枝繁叶茂依旧,浓密树荫之下,是他年少初学扶犁的地方。那时父亲站在身后,大手覆着他的小手,将犁铧稳稳切入泥土,黄褐色土层如波浪般层层翻卷,露出内里油润潮湿的本色。父亲那句“土地,是咱们的命根子”,彼时懵懂不解,如今方才彻悟:生命从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土地却是可以亲手攥住的实在;春播一粒种,秋收万般实,即便迁居城市、儿孙绕膝,午夜梦回时,心底依旧会涌起泥土独有的温热。
如今城市高楼林立,钢铁森林不断延展,可城郊缝隙里,依旧散落着一方方小菜畦,如同大地挣脱禁锢的微弱呼吸,带着乡土独有的执拗,将古老农耕节奏悄悄织入现代城市肌理。清晨浇水、黄昏除草、午后采摘,每一个平凡瞬间,都是普通人对快节奏现代生活的温柔调和。王老汉常常静立菜畦边,不言不语,静静凝望泥土。于他而言,方寸泥土容纳太多:先人的遗泽、少年时的汗水、心底无处言说的牵挂,还有土地亘古不变的承诺:你以诚待土,土必以诚馈你。这份承诺自《诗经》“载芟载柞,其耕泽泽”一路传承,化作中华民族血脉里不曾熄灭的火种。任凭城市楼宇越筑越高,霓虹愈发明亮,只要尚有一寸土地可供俯身耕耘,这缕文脉之火,便不会断绝。
入夏时节,王老汉的第一颗番茄熟透泛红。他摘下果子,用衣襟细细擦拭,一口咬下,微酸汁水四溢,顺着指缝滴落在泥土之上,转瞬便被土壤缓缓吸纳。那一刻他豁然明白,自己一生耕耘无数田地,所求其实极为简单:不过是让一物归于尘土,再依时序重新生发。这般纯粹,这般执拗。一如上古第一个躬身耕耘的先民,一如荒漠中执着种树的行者,一如所有在城市夹缝里开辟菜畦、守护乡土本心的普通人。(徐占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