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版:文艺副刊总第5051期 >2026-08-10编印

我的高考梦
刊发日期:2026-08-10 作者:  语音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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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上大学对当下的青年学子而言,早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对于土生土长的农村青年,读大学却是一件天大的奢望。考上大学,才有机会走出黄土地;一旦落榜,便要一辈子面朝黄土,日日与锄头、铁锹、架子车为伴。那样的人生,是年少的我不敢设想的。这份压力,那些吃商品粮、能够接续父辈岗位的城里青年,是很难真切体会。

  于是,考上大学,便成了我心底最大的梦想。

  可求学之路拥挤不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要想圆梦,何其艰难。

  或许很难让人相信:我高中毕业之前,除了课堂课本,家中再无别的读物,就连一本小人书都没有。偶然借到厚厚一册《大刀记》,我便通宵达旦、一气读完,再如期归还。借到《欧阳海之歌》,更是如饥似渴连读两遍,才恋恋不舍交还主人。由此也能想见,当年乡村文化资源何等匮乏。

  我的家乡是几千人口的大村,那一年考上高中的仅有两人,我是其中之一,一度成为乡里乡亲口中夸赞的少年。

  就读高中时,数学老师说话素来直来直去,少有温情鼓励,常直白告诫我们:“考不上大学,就回家撅着屁股扒红薯堆去!”话语刺耳,道出的却是那个时代残酷的现实。

  那时的在校日子格外清苦。伙食是从家里自带的咸菜,搭配黑多白少的花卷馒头,日常喝粗糙的玉米糁粥,一毛钱一勺的炒菜与面条,大多时候我是舍不得买。平日里很难喝上开水,唯有生病服药,才鼓足勇气敲开老师宿舍的房门。住宿睡的是大通铺,寒冬腊月,家境尚可的铺一层褥子,条件普通的就垫一张床单,更拮据的,便直接睡在硬凉的光席之上。

  熄灯之后,想要继续苦读的同学,便各自点起煤油灯伏案夜学。待到次日清晨,每个人的鼻孔都被煤油灯熏得发黑。全年级百余名学生,应届生里唯一金榜题名的,恰恰是那个鼻孔熏得最黑的同学,后来他一路攻读,拿到硕士、博士学位。

  我读书并不偏科,却很少熬夜苦读。每逢考试,我总是全年级第一个交卷离场,明明还有充足时间可以复查纠错,也不愿多留片刻。年少自持聪慧,浮躁又虚荣。高考前夕,同学们都留在教室抓紧时间突击复习,我却躲在宿舍和同伴玩弹珠。现在想来,那是何等的无知莽撞。

  一度被老师、同学普遍看好的我,最终高考梦碎。

  那时村里有同学入伍远赴新疆,来信向我索要课本,打算报考军校,同时也劝我参军。在那个年代,参军同样是一条出路,大家追逐的,不过是一份安稳的“铁饭碗”。

  我顺利通过报名、体检、政审,征兵干部也完成了家访。可后来他们专程来到学校告知:征兵名额紧张,村干部刻意吓唬我的母亲,说新疆天寒地冻,冷到撒尿都要用棍子敲,劝母亲把名额让给他自家儿子,让我回家做做母亲的思想工作。

  参军的机会就此落空,我重返校园复读。可学校已经连续两年没有学生考上大学,万般无奈之下,我再次寄希望于参军考军校。

  命运几番辗转,几经报名、体检、政审,我最终还是踏上西行之路,到新疆服役。按照当时规定,入伍第一年不允许报考军校,第二年参加预选,我考取全师第一名。后续选拔,本无意学医的我,又以全师第二名的成绩,被刚组建的乌鲁木齐军区军医学校大专班录取,兜兜转转,总算圆了埋藏心底多年的大学梦。

  时光倏忽数十载,如今我已退休三年,却还时常梦回高考。梦里会为薄弱的英语满心焦灼,会梦见考场上的低级失误,也会体会考完之后等候成绩的忐忑不安,一遍遍重温落榜时的愁苦与不甘。

  我常常在心底叩问自己:后来自己通过自考拿到双学历,为何时隔数十年,依旧对高考念念不忘?这份萦绕半生、挥之不去的执念,到底从何而来?

  不知道读到这里的你,心中是否也藏着这样一段耿耿于怀、难以释然的青春遗憾?

(何会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