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文峰塔总第5058期 >2026-08-19编印

拾麦的老人
刊发日期:2026-08-19 作者:  语音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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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生万物,地载群伦。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虽然参加工作几十年了,早没有了一亩三分地,但对土地、粮食有着很深的情怀。一到节假日,都不由自主地回老家走走、看看,看着田野上丰收在望的庄稼,看看相亲相爱的左邻右舍,说说话、谈谈心,心里格外踏实、格外舒坦。

  每年麦收的风,随着“吃杯茶”的叫声吹回了记忆里的故乡,那是土地与时光的约定,是汗水浇出来的人间安稳,是故乡永不褪色的夏日长卷。今年麦收时节,我回到老家帮助亲戚收麦。赶到地里时,收割机已进地作业,我急忙停车熄火,穿好防晒服,戴好口罩,拿上矿泉水和面包去感谢参与劳动的人们。

  其实,在老表家那块将近100亩的麦田里,参与收割的也就四个人,驾驶收割机的夫妻档和专门运送麦粒的两位司机,与昔日人头攒动的的麦收场面形成极大的反差。收割机上夫妻二人接过矿泉水和面包,看着我的装束,半开玩笑地说:“赶紧回去吧,地里老热。”我尴尬的笑了笑,算是回应。

  烈日下,收割机在田野穿梭,喷出一阵阵麦糠和尘雾;我和表哥在地头树荫下喝着饮料,谈论着今年的收成,享受着三夏大忙难得的清凉和惬意。话题渐少时,我的目光不由地在空旷的田野上四处搜寻着,搜寻着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年过九旬,个子不高,麦收时节,肩上背一个旧布袋子,在麦田里捡拾麦穗的张大嫂。她生活节简,和蔼可亲,受人尊重,见了面总称我为“大兄弟”,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后来从表哥那里得知:“张老太去世一年多了,走时很安详,邻里们都很惋惜。”我的心陡然一悸,回想起她坎坷的一生。

  40多年前的一个收麦季节,那是人民公社制度下的最后一个麦季,学校放麦假两周,服务三夏大忙,也是最后一年安排少先队员把路口、守寨门。俺木中营是个有几千口人的大村,人口在全县数一数二,且是个老村,有寨墙环卫,有东西南北四个寨门“远应龙山”“近接将汩”“汝水作带”“虎狼为壁”供村民出入。值勤时,在寨口两边各插上一杆红缨枪,把门的少先队员佩戴红领巾,站在旁边,人虽小但很严肃、很精神。一天临近中午,张大嫂从地里回来,挎着一个大竹篮,里面是捡拾的麦穗,外边盖了一件破旧粗布上衣,很远就给我打招呼:“大兄弟值班哩。”当时我十二三岁,虽听说过她家的往事,但和她并不太熟。张大嫂为了防止我们检查,自称是在地里放养鸡娃了,还有意说,老师在附近寻找你们值班人员哩。就在我们四下寻找老师时,她趁机溜回家了。从此,我记住这个拾麦穗的人了,一记就是几十年。

  当年秋季,全国开始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说来有缘,张大嫂、我家及另外两家共二十口人分到了生产队的一头牛,干农活时大部分时间都是相互帮助,时间久了便熟悉了。

  张大嫂与丈夫生有一女,丈夫有理发的手艺,凭借给群众免费理发能挣到工分,活儿不累,风刮不着,雨淋不着。也许是这个原因,他侄儿想学理发,便当了他的徒弟。侄儿能干、勤快,让叔叔格外高兴。后来,侄儿提出要过继给叔叔当儿子,叔叔爽快答应,只等将来找个中间人举行个仪式。张大嫂的丈夫烟瘾大,好吸烟,经常是手不离烟,嗜烟如命。但那年月,人们吸烟都是自己卷着吸,一是“洋烟卷”很少,二是没钱买。叔侄二人给村民们理发换取工分,时间久了,因工分分配问题产生纠纷。叔叔以自己是长辈,事前事后都是自己张罗的,应该多拿;侄子以自己手脚麻利、干得多,要求均分,积怨越来越大。情急之下,侄儿向生产队举报其叔叔偷拿公家的烟叶。生产队又反映到大队部,大队部便安排民兵到他叔叔家搜查,搜到了六把捆绑好的橘红等级的烟叶。叔叔被戴上二尺高纸糊的帽子,脖子上挂着一块写有自己名字的硬纸板,在民兵的押解下在全村游行一圈儿。叔叔到家后精神出现异常,并反复唠叨着侄儿没良心,也后悔自己“真是看走眼了”,几天后跳河身亡了。作为妻子,张大嫂也没有过多地埋怨侄儿,只从自己丈夫身上找原因:太好吸烟,走上了邪路,平时总以师傅的身份训斥侄儿,以长辈的身份强梁行事,使怨气越积越深,最后……张大嫂也承认,其实自己知道家中放有烟叶,曾多次劝说,丈夫总是仗着自己平时说话厉害、别人害怕他、谁也不敢把他怎么样的侥幸心理,最终付出了代价。

  后来我才懂得:张大嫂坦诚地把这些说出来,就是希望别人汲取教训,不要贪,不要占,莫因不良嗜好犯低级错误。

  丈夫去世后,家里失去了劳动力,生产队按工分分发的粮食也随之减少。为了弥补家用,她养成了拾麦的习惯,但从来不偷。张大嫂与女儿相依为命,生活很节约,一粒米、一根面条掉在地上,也要捡起来涮涮再吃,馒头吃不完了切成薄片晒干保存;秋天来了,她到地里捋红薯叶,晒干后用稻草织成的网兜住,悬挂在房檐下保存,弥补冬春季节粮食不够吃的窘境;有时还将萝卜叶、芥菜叶腌制起来冬天食用;自己纺花织布,衣服总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她家院子很大,种有桃树、杏树、石榴树,每年都是硕果累累。小孩儿们都喜欢去她家玩,她也总是给大家摘桃摘杏摘石榴吃,从不吝啬,有时还拿出吃食让大家吃。有一次,一个孩子吃馍时不小心将馍掉地上后就不吃了。她捡起后就给大家讲了很多节约的故事,竟然还说出“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诗句来。

  此后多年,随着生活条件向好,尽管张大嫂家也不缺粮食了,但在收麦时节,她仍坚持去地里拾麦穗,一年一年,春夏秋冬,劳作不辍。她常念叨:“一穗落一粒,一亩拾一箕。”“麦熟九成动手割,莫等熟透颗粒落。”等谚语。他珍惜粮食,但不吝啬,她常把拾来的麦子磨出的麦仁、白面送给生活更困难的邻居李大婶。李大婶感动地说:“你也不容易,那是一穗一穗从地里捡来的。” 张大嫂笑着说:“看着地里掉下的粮食,不捡起来总觉得太可惜。不算啥,动动手的事儿。”

  那年月,生产资料相对匮乏,种地没有化肥,顶多上一点农家肥,种子是往年留下的粮食,土地的产出效益很有限,一亩地能收300斤小麦,那就是神话了,与现在亩产千斤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伏垄黄。”我13岁时就开始参加收麦,亲身体会到粮食来之不易。五月的天,说变就变,一会儿扯挂晴天,一会儿风雨雷电。农谚有云:“麦收有三怕——雹砸、雨林、大风刮;麦收有五忙——割、拉、打、晒、藏;“麦熟一晌,龙口夺粮。”所以收麦时节,农民们心情格外紧张,特别关注天气预报。夏收期间,太阳很毒,紫外线很强,农人们全然不顾,左手拿镰刀,右手提水壶,头上戴个遮阳的麦秸帽,脖子上搭个擦汗的毛巾。这几乎是那时候割麦人的标配。

  在金色的麦浪中,人们弯着腰,撅着屁股,一镰一镰将麦子放倒,一头一头往前拱,直累得腰酸背疼。割完了,稍微休息一下,就赶紧装麦车(架子车、人力车),堆如小山的麦车要用粗绳来回刹好,然后伸着脖子凹着腰,吃力地将麦车拉到打麦场里卸下,摊场,翻晒。吃午饭后,来不及休息,便套上牛或驴等大牲口,拉着石磙和耢石,顶着毒辣辣的太阳,在麦子上来回碾压,然后起场、撺堆、扬场、打垛,直到麦粒晒干后入仓,收麦任务才宣告完成。

  现在的麦收省事多了,基本实现了农业机械化,像一块6亩的麦田,收割机进地20分钟就收完了,不用摊场、扬场,干净的麦粒直接装袋,省时省力。有的将收获的麦粒直接送到粮食市场,换成现金,省去了翻晒、入库保管的麻烦。

  说起粮食市场,我们村远近闻名,被称为“豫西南粮油集散地”。上世纪80年代,我们村不少群众赶着驴车、开着三轮车游走他乡,收购粮食、换大米等,最辉煌时全村近一半的家庭都从事粮油贸易,年交易额达1.5亿元,极大活跃了一方经济。不少家庭提前步入小康,住楼房、开轿车,顿顿吃白面,天天赛过年,生活美哩没法说。

  然而,就在2024年麦收时节,我回乡收麦时还看到过麦田里那个“拾麦的老人”。那天,在一片收割机收过的麦地里,张大嫂一会儿俯身捡拾麦穗,一会儿用小笤帚将地上的麦粒连同小土坷垃扫进小铝盆里,再倒进布袋里,有时蹲在地上扫,有时跪在地上扫,动作很慢,但很认真。袋子满了,就吃力地背着回家。我看见后就慌忙停下轿车,走上前,接过袋子,放在车上,并搀扶着她上车,一起送回了家。我劝她说:“您年纪大了,现在也不缺吃的,该享享福了。”而她说粮食很珍贵,长成了不容易,不能浪费。

  张大嫂年逾九旬,身体不错,在村中是个长寿者。周围邻村常有人前来讨教长寿的秘诀,她总是摆摆手,摇摇头,说没啥秘诀,只是生活简单,从不浪费,只要走得动,就多走走,多活动。

  可惜,今后我再也看不到田野上那位“拾麦的老人”了,但我时常还想起她捡拾麦穗的身影,喜欢听她叫我“大兄弟”。

  “日食三餐,当思农夫之苦;身穿一缕,每念织女之劳”“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是生活的智慧。

  “治人事天,莫若啬”。这是先人老子治国修身的核心主张。

  我们应铭记之、力行之。(赵占增)

编后语:

  一粒麦子,承载着乡土岁月,照见人间品格。麦浪更迭,从挥镰劳作到机械收割,农耕的生产方式已然变迁,但敬畏粮食的朴素情怀从未消散。文中拾麦穗的老人,历经生活磨难,守着勤俭本色,怀着宽厚仁心。作者以细腻的笔触记录乡土见闻,于平凡人物身上挖掘人性之光。回望这段过往,不仅是对旧时光的追忆,更是提醒我们当知稼穑之艰,惜物向善,把植根于土地的美好品格好好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