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文峰塔总第5063期 >2026-08-27编印

-往事漫忆-
当年的三伏天,俺们睡在大路边
刊发日期:2026-08-27 作者: □ 郭敬伟  语音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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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3日处暑,它是一年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四个节气。“处”是终止、退藏的意思,《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载: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也就是说:炎热的暑气到此告一段落,夏天的酷热正走向尾声,三伏天基本结束,人们期待秋高气爽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每年的三伏天,热浪来袭,持续的高温让人日子难熬。现在电扇、空调几乎成了家庭的标配,条件再好些的,可以到山里景区、高寒地带去避暑,放飞自我。而在那逝去不久的岁月里,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盛夏却别有一番景象。

  家乡的俗话说:“天河东西,小孩穿棉衣;天河南北,小孩不跟娘睡。”前半句说,天河(银河)呈东西横亘,天气变冷,小孩子要穿棉衣了;后半句说,天河呈南北状,天气变热,小孩子不适合与母亲睡在一块儿,那样,只会更热。

  我是70后,那年代兄弟姊妹都不少,少则三四个,多则七八十来个,非常热闹。相当部分的家庭还没有用上电,照明完全靠煤油,根本没有听说过电扇,更不用说空调了。平时的日子还好过些,到了三伏酷暑天,低矮的土坯房里,闷热不说,蚊子还哼哼哼地叫,赶都赶不走,那时有蚊帐的家庭寥寥无几。即使有了蚊帐,能防蚊子,却祛除不了暑热,人们干完一天农活,喝罢汤,往往是晚上八九十来点了。去哪里睡呢?村旁的大路边、打麦场那是农人们无奈的选择。

  打麦场地势一般较高,地面比较平坦,席子铺上去很平展,睡觉较为舒服。大路边就不一样了,那时的乡路、街道都是土路,连个名字也没有,坑洼不平不说,还有干轧辙、小石子、小坷垃等,既艮脚又难走。席子铺在路上,人睡在席上,也会艮腰的。但是临路睡觉有顺路风,稍微凉快些,蚊子也少些。再加上麦收后有的农户将麦场地用牛犁了,种上了晚秋作物晚红薯、荞麦等,打麦场数量有限,就只好睡在大路上了。

  老家有句俗话:“鲶鱼一群儿,黄鱼一群儿。”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意思。大人们晚上睡在一段路上,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们则睡在另外一段路上,互不相扰,各得其乐。其实,距离大人们睡觉太近,小孩子们的喧嚷打闹会惹大人不耐烦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代沟。那年月,小孩子们在外面睡觉也不用担心被人“偷”走,因为家家都有那么多孩子。

  在大人们睡觉区,劳累了一天的他们,呼呼地扇着大蒲扇,拉呱着家长里短,说说庄稼的长势,说说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等到说累了、气温稍微降低了,也自然就入睡了。

  另外一边,小孩子们把席子一个个紧挨着,有时会因谁挨谁而争来争去。后半夜有露水,有的带着一个薄褥子,有的只带着一个床单,早上起来,褥子和床单都会湿漉漉的。拿回家一晾晒,晚上接着用。

  我们家乡几乎家家都有自家做的一种“席子”——河滩里长的一种草,三棱形,乡亲们称之为“三棱草”(至今我不知道这种草的学名)。它高约一米,从河滩连根薅出来,晒干后编成辫子状做经线,然后用一根根单独的“三棱草”做纬线编织成席子。我们把这种席子叫“草苫子”。草苫子铺在床上,冬季比较软和,夏季铺在大路上,不艮身子还防潮。这样的席子每家都有好几领。

  晚上,我们把这种草苫子铺在地上,有的同伴还要在草苫子上面铺上芦苇编织成的席子,称苇子席。苇子席表面光滑、干净,躺在上面很凉爽。一个个的席子铺好后,同伴们便发疯了,躺在上面翻跟斗、打马车轱辘、讲瞎话(故事)、讲狼外婆的故事,胡侃乱喷;还争相议论《闪闪的红星》《渡江侦察记》《铁道游击队》等电影中的人物故事,争相崇尚心中的英雄,幸福感满满的,欢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有时睡到半夜,调皮的孩子难忍饥饿,会跑到附近的地里“偷”薅花生、“偷”扒地里的红薯,“偷”人家种植的西瓜。记得有一次,邻居家的几个小孩半夜趁着天黑,去一家瓜田“偷”西瓜,他们猫着腰来到瓜地边,怕被人发现就爬着一步步进入瓜田,一边爬一边用手打摸着西瓜,由于不懂生熟,摸到小的不要,摸到大的才摘掉,摸着爬着,爬着摸着,一个同伴不小心摸到了睡在田间看瓜人圆圆的脑袋,一下惊醒了看瓜人:“干啥呢,偷瓜哩!”吓得同伴撒腿便跑,看瓜者一跃而起,照着手电筒就追,最终抓住了一个被瓜秧子绊倒的同伴,并供出了另外两个伙伴。结果被各自家长狠批一顿,老实了很长时间。

  “一伏三场雨。”夏天的天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一会是晴天大日头,一会就噼里啪啦下起雨来。渠沟、坑塘、地头的低洼处,往往会聚集大量雨水,那又是孩子们夏天洗澡的好去处。虽然大人们一再交代不要随便到河塘里洗澡,小孩子们还会偷偷溜到坑塘里,仰泳、狗爬、扎猛子,洗个痛快,等身上晾干、头发晾干了才敢回家。若不小心被家长发现,自然躲不过一顿训斥或挨打。

  “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丁。”满天星斗引来无限遐想。夏夜睡在外面,最有兴趣的还是看满天星斗、看一轮明月、听蛐蛐鸣叫了。那时的天很蓝,晚上的星星也很调皮,总是眨呀眨的眨眼睛,数也数不清。偶尔会有移动的星星,大些的孩子说那是人造卫星。还有一闪而过的流星,似乎一下子从天顶落到遥远的地面。听老人们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丁,流星落地,是有人死了。我们看到流星会惋惜地说:“唉,又死人啦。”

  大些的孩子会讲天河的故事,讲太阳系的九大行星,也引发我们在那繁星满天的夜晚去找北斗七星、牛郎星、织女星。尤其是牛郎织女的故事,最吸引我们。因为村上放映过几次黄梅戏《牛郎织女》,邻村的曲剧团也经常上演《天河记》(《牛郎织女》),并且距离家乡十几华里的鲁山县露峰山就有牛郎洞。农历七月初七下雨的日子比较多,人们都说是牛郎织女高兴得哭了,泪水化作雨水洒向了人间。有一年的七月初七没有下雨,那天晚上,我躺在院中的凉席上,盯着天上的牛郎星、织女星,仔细观看他们是怎样走过鹊桥相会的,听他们诉说相思之情。“遗憾”的是,一直等到深夜,也没有见他们相向移动一丝一毫。

  岁月如梭。这样度过盛夏的日子,大概延续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家家有了电扇才基本结束。再后来,有了空调更没人在大路上睡觉了。

  前段时间回趟老家,又走了一段土路,说来也怪,当一脚踏上通往村庄的那段再熟悉不过的土路,我烦躁的内心立马归于平静,那是一种无需掩饰的平静,哪些地方直,哪些地方弯,我闭着眼都能走过。只是没有了干轧辙,没有了黄泥粘脚,没有了尘土飞扬,路边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蝴蝶飞来飞去,水沟里几只鸭子在游弋觅食,一切是那么自然悠闲。看到此,那种亲近可靠和真实的美感在脚下蔓延。

  走进村庄,已是今非昔比,街道基本都是水泥路,平坦又干净,大多数家庭都装有空调、有太阳能或热水器,不少人家庭还开上了小轿车,住上了楼房,家家比着晒幸福。和儿时伙伴闲谈,说起当年露宿路边、打麦场,不怕蛇虫侵扰,大家笑言,那时人人都露宿户外,蛇虫反倒少见。老人们也常说:“村北舒山上原来有白云寺,敬的白云娘娘就是白蛇仙,所以我们这一带的长虫(蛇)不伤人。香山寺离我们也就二十几里,受三皇姑(即传说中的妙善公主,修成正果后成为观音菩萨)的照看,年年庄稼丰收,虫子也不伤人。”老辈口中白云娘娘、三皇姑护佑一方的故事,曾安抚年少的我们,让一代代孩子无忧无虑,在大路边安然度过无数个三伏夏夜。

  大路为床,星河作幕,那些简单纯粹的夏夜时光,那时经历的人和事,现在想来觉得既可笑又可爱,但它藏着一代人回不去的乡土温情。

编后语

  时代更迭,暑夏纳凉的方式几经变迁。一篇怀旧文字,把我们带回往昔的三伏夏夜。大路作床,星河为幕,老辈口耳相传的民俗故事,都是一代人鲜活的生命记忆。旧时光虽已远去,那些烟火人间、乡土温情,依旧温润动人,让人倍加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