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灯是昏黄的。一盏烧矿石的汽灯悬在教室中央,洒下团团白光,将五六个挤在一起的小脑袋照得发亮。作业本上密密的,是算术题,是小作文。没挤到灯下的,便守着各自的煤油灯,影子在土墙上晃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泥垒的课桌,伤痕累累;跛脚的板凳,用麻绳绑着腿。隔壁传来老师批改作业的窸窣声。夜静极了,偶尔爆出一两声压不住的哈欠。九点钟的铃,还远着呢。
天蒙蒙亮,脸也顾不得洗,抓起书包便往学校跑。踏进校门,琅琅的书声已涨满了小小的校园。背的是“为人民服务”书包,学的是小英雄雨来。童音脆生生的,撞在土墙上,又散在晨风里。
下课铃一响,孩子们便像开了闸的水,涌到院子里。男孩们掏出用作业纸叠的“面包”,鼓着腮帮子,奋力摔打,衣袖带起的风,便是决胜的法宝。女孩们三五成群,踢毽子,抓石子,手腕翻飞,彩色的毽子像跳动的花。也有“磕拐”的,一条腿架起,冲撞、闪躲,嬉笑声迭起。那时的欢乐,简单得很,也响亮得很。
晌午回家,母亲正躬着腰擀杂面条。没有菜,我便拎起篮子,溜到村后的红薯地。红薯秧嫩生生的,叶子摘了下面条,梗子留给猪羊吃。面条碗里,拌上几颗蒜,一勺辣椒,再小心地“撇”上点珍贵的腥油。热气一烘,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呼噜噜下去两大碗,肚里踏实了,魂也仿佛归了位。那时村里,家家孩子都多,五六个寻常,七八个也不稀罕。于是,田间地头,房前屋后,永远不缺奔跑笑闹的身影。
星期六的下午是野的。约上伙伴,一头扎进春天的麦地。毛妮菜、胡平嘴、叶叶苗……见到什么薅什么。人吃的装进篮子,其余的回去喂羊喂猪。薅累了,便四仰八叉地躺倒。身下的麦苗软如绸缎,托着你;天上的白云悠悠地走,看着你。春风拂过,暖意从地底漫上来,把人熏得懒洋洋的。忽而又来了劲,跳起来摔跤、打滚,整片麦田都是温软的擂台,输赢不重要,滚一身泥土才是勋章。
学校的土操场,是另一片乐园。推着铁环呼啸而过,画线“踢方”,或是玩那种叫“奔破鞋”的古怪游戏。最“高级”的,是撒尿和泥,摔“凹物”,比谁的底儿薄、响声脆、响声大。一个个玩得尘土满身,满脸泥巴,喊吃饭的叫声在村巷里回荡几遍,也拽不回那野了的心。
若是晚上,月亮好的时候,世界便换了模样。那时的月光是清冽的,水银似的泻了一地,大老远都能看清人的眉眼。路上每一个坑洼,每一块石头,都清晰可辨。孩子们在月光下疯跑,捉迷藏,“巨巨龙砍大刀”,喊杀声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玩累了,草垛里一蜷就能睡着。
冬天,雪是盛大的礼物。大人们清扫院落,孩子们则忙于堆雪人、打雪仗。村头的池塘结了冰,总有胆大的人溜上去“摔速”(抽陀螺)。冰面“嘎吱”作响,忽然“咔嚓”一声,笑声便成了惊叫。湿了棉裤的孩子瑟瑟地跑回家,往往也只得几句笑骂,少见真正的责打。有时,大人难得兴起,也会试探着走上冰面,趔趔趄趄几步,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过年,是高潮,是所有念想的顶点。没有电的夜晚,年夜饭便吃得早。饭后,家家在树上挂起自制的“长明灯”。一灯如豆,却连成一片,整个村子便浮在温暖朦胧的光晕里,夜色也显得可亲。孩子们睡得格外乖,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明早的鞭炮,可是要抢的!
大年初一,天才蒙蒙亮,村庄就被爆竹声惊醒了。我们冲出家门,朝着哪家的鞭炮声刚落,硝烟还未散尽,便蜂拥而上,在碎红纸屑里埋头翻捡那些“漏网之鱼”。顾不上吃饺子,口袋里的收获,才是真正的年味。
一年四季,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徐占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