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文峰塔总第5077期 >2026-09-16编印

好好吃饭
刊发日期:2026-09-16 作者:□ 赵军利  语音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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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常说,民以食为天,这话朴实,却分量千钧。

  儿时听村里老人讲,人这一生能吃下多少粮食,仿佛生来就有定数。“一粒米,一滴汗,粒粒粮食汗珠换。”此语道出了粮食来之不易。所以粮食万万糟蹋不得:掉落的馍花要捡起吹吹再吃下,撒落地上的面条,洗净后依旧下锅,碗边粘着的饭粒,也要吃了。煮面的面汤从不倒掉,遵循着“原汤化原食”的老话。吃饭也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进餐不可嬉笑打闹,开席先为长辈盛饭,长辈未动筷,晚辈不能先吃,夹菜不许随意翻拣,吃饭不能发出吸溜吸溜之声。这些规矩,没有白纸黑字写下来,却如小麦的根须,深深扎进一辈辈人的寻常日子里。年少时,只觉得长辈太过严苛,长大后才恍然懂得,每一粒粮食,都连着生存之本。

  爷爷曾给我讲过一则旧事。从前一户人家,仓中米面充盈,可家中独子吃饺子只吃肉馅,饺子边尽数丢弃。他的母亲不忍浪费,悄悄把丢弃的饺子边晒干收好。后来遇上灾荒,连年歉收,庄稼颗粒无收,家中积蓄日渐耗尽。就在一家人走投无路之时,母亲拿出积攒已久的干饺子边,靠着这些,一家人熬过了饥荒。

  如今再听这样的故事,仿佛已是遥远的往事。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没有尝过啃树皮、嚼草根的苦。超市里粮食物资充盈,外卖灯火彻夜不熄,食物得来太过轻易,不少年轻人渐渐淡忘了粮食曾经何等珍贵。可刻在血脉里的习俗,终究难以抹去。每逢节气,老父亲总会恪守老例,做上应季吃食:立春烙春饼,端午包粽子,中秋备月饼,冬至煮水饺。他说不出高深的道理,只说到了时节,就该吃这一口,吃下这一餐,心里才安稳,才算没有辜负时节,日子也便有了接续的温度。原来“天”从不是遥不可及的概念,它就在灶台之上,在一碗一碗的饭菜里,在一家人围坐的饭桌旁。我们借食物标记四时流转,循着节气吃食,把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辛劳与期盼,都安放于餐桌之上。一碗热饭捧在手中,内心便有了归处,这便是中国人“民以食为天”最真切的含义。所谓天,是饥寒之时有一口热饭,寒凉之际有一碗热汤,是锅里不断的烟火、碗中常有的食粮。

  夏收时节回乡,村庄醒得格外早。天刚微亮,收割机的轰鸣便划破清晨,成片金黄的麦子缓缓倒伏,新麦独有的清香混着泥土气息,弥漫在晨风中。那一刻,乡亲们脸上往日的愁绪尽数舒展。有人蹲在田埂,拽起一把新麦,掌心揉搓,吹去麦糠,将尚留余温的麦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漾起质朴的笑意。那笑容踏实而笃定,仿佛辛勤耕耘许下的承诺,终于如期兑现。

  犹记儿时,每到麦收前夕,奶奶总会做一件事,她从房梁取下落了薄尘的布袋,倒出去年留存的麦子,摊在竹席上晾晒。一粒粒饱满的麦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奶奶俯身,仔细挑拣,剔除发霉、生虫的麦粒,余下的再小心装好,收进粮囤深处。我不解地说:“新麦马上就要收割,为何还要存旧粮。”奶奶拂去手上的尘土告诉我,存粮就是存命,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从奶奶口中,从父亲口中,也从乡邻大爷闲谈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日三餐,粮食维系着烟火人间。在这片土地上,粮食早已不止是果腹之物,它是百姓心里的压舱石,是家家户户心底对五谷丰登最真切的期盼。

  这份对粮食的敬畏,自有沉重的来由。脚下的中原大地,历史上黄河数次改道,旱涝灾害交替频发,饥荒的记忆深深烙印在这里。爷爷说起民国三十一年大旱,那年村里饿殍频现,有人甚至因误食观音土而殒命。他讲起往事时,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天气,可握着馍馍的手,却不自觉攥得更紧。翻阅史料可知,那年中原大片土地绝收,无数百姓被迫背井离乡,那段苦难,在电影《一九四二》便有着直观的呈现。

  惨痛的记忆融进河南人的骨血,代代相传,化作对粮食本能的敬重。那年月,河南人见面一句家常问候便是“吃了吗?”;夸赞日子富足,最实在的话是“白面馍管够”;招待贵客,最隆重的饭食莫过于烙油馍、煎鸡蛋。民间还有“出门饺子回家面”的习俗,在外务工的亲人归来,父母最先关心的,从不是挣回多少钱,而是在外能不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河南人靠山吃山、靠地吃饭,地里出产什么,餐桌上便享用什么。小麦是中原的重要农作物,面食便是日常的主角。一碗胡辣汤配油馍头,一碗筋道的捞面条淋上蒜汁,一张饼馍卷起青椒炒鸡蛋,简单的饭食,藏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生活哲学。吃饱,是生存的底线;吃好,是生活的追求;把寻常饭菜做出滋味,便是对日子的用心。河南人的敦厚与坚韧,也正是在日复一日的一餐一饭里慢慢涵养出来。过往遇上外地人困顿求助,咱当地人总会热忱端上一碗饭,让他们吃饱。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分田到户,农民生产的积极性被充分激发,粮食产量大幅提升,家家户户终于能够吃饱饭。每到粮食收仓,俺爷爷和父亲都会仔细晾晒、分拣,妥善封存,做好防虫防潮。爷爷常告诫后辈:“丰年要当歉年过,有粮常想无粮时。”1982年,我到乡中读初中,食堂供应白面馒头、玉米糁稀饭、面条。但不少同学还从家里带来母亲烙的油馍,配上芥菜丝、萝卜条、酱豆等咸菜下饭。那时一周五天半,我要消耗十斤白面票,用来买馒头、面片,二斤黑面票换玉米糁粥。到了高中,要去面粉厂交一百斤麦子,折算下来只剩七十五斤面票。为了节俭,我和同学搭伙就餐,每人每周十二斤饭票、两块五毛钱菜票,就为了能省下一份菜钱。虽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我们也仅仅勉强不挨饿,远谈不上吃饱,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身体发育。高考体检时,我的体重仅有105斤,身形消瘦。还有几位同学,怀揣着报考军校、警校的理想,却因身高体重不达标,遗憾落榜,抱憾终身。

  而今生活富足,再也不用为温饱发愁。可父亲依旧改不了老一辈的习惯。我买回家的馒头放干、裂口,他舍不得丢弃;面条上有黑点了,也不肯浪费。我劝他不必这般节俭,他便对我说:“你们这代人,没挨过饿,不知道粮食金贵。”语气里满是饱经岁月后的一声慨叹。

  把粮食看得重于一切,只因当困境来临,唯有粮食,能托住人的生计。如今家中餐桌菜肴丰盛,可我最惦念的,还是妻子亲手擀的一碗宽面片。面团揉得筋道,面条切得宽匀,煮熟后浇上滚烫的肉臊子。一碗热面下肚,周身暖意升腾,便觉得世间再难的事,也都有了咬牙坚持下去的勇气。

  如今,放眼世界,我们的星球上有多少人不再为吃饱饭而发愁呢?从伊拉克到利比亚,从阿富汗到叙利亚,从伊朗到巴勒斯坦,又有多少人能安然坐在餐桌前吃一顿安稳饭?能吃上饭,安安稳稳吃上饭,竟成了人世间最大的幸福。曾经嫌弃老人们的唠叨,现在才明白,那是最朴素的爱,是对生命的尊崇,对粮食的尊崇。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三餐烟火来之不易,愿我们都懂得珍惜当下,好好吃饭,敬畏粮食,珍视这份安稳与和平的幸福。(赵军利)

编后语

  民以食为天,一句代代相传的老话,藏着中原大地最厚重的记忆。

  从饥馑岁月里艰难求生,到如今仓廪充盈、三餐温热,一碗烟火,见证时代变迁。那些老一辈立下的吃饭规矩,不是苛刻的条条框框,是饱尝过饥荒之后,发自心底对土地、对粮食的敬畏。田埂揉搓新麦的农人,阳光下挑拣麦粒的老人,舍不得丢弃一块干硬馒头的父辈,他们朴素的言行,都是最生动的一课。

  时代富足,温饱不再是难题,但敬畏粮食的本心不该淡化。珍惜从来不是吝啬,是不忘脚下土地的耕耘之苦,不忘曾经饿过肚子的过往。一粥一饭,连着烟火,连着安稳,更连着来之不易的和平。

  好好吃饭,好好惜粮。愿我们铭记过往,常怀感恩,珍惜餐桌上每一缕人间烟火,守住心底那份质朴与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