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版：文艺副刊
儿时的窗，嵌在豫西宝丰县大营镇一座小村庄的土坯墙上。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木格的窗棂糊着一层薄薄麻纸，清风掠过，纸面簌簌轻响，仿佛藏着无尽关于远方的遐想。我总喜欢伏在窗边，凝望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一重接着一重的山峦铺向天际，青黛的轮廓横亘在视野尽头，好似一道望不到边际的围墙，将小小的村落温柔环抱。
山的那边，会是什么模样？年少的我常常托着腮，对着沉沉山影静静出神。村里的长辈闲谈时说起，大山之外，有热闹的集镇，有繁华的县城，还有一望无际的平原。我那时的心愿朴素而执拗：走出这一扇小窗，翻过眼前层叠群山，亲身去看一看山外的大千世界。山村的日子清简艰苦，夜里只有煤油灯摇曳的昏黄光晕，书本，便成了我望向外界的另一扇窗。书页间的一字一句，铺成想象之中的漫漫长路，牵引我的思绪去往群山之外。我默默期许，终有一日，可以推开这扇老旧木窗，奔赴那些只在笔墨之间邂逅的风景。
数载寒窗苦读，心底的期盼终于有了回响，我考入河南省襄城师范学校。辞别故土群山，静坐于县城校舍的窗前，入目风物，早已与故乡山村迥然相异。窗外不见连绵山岭，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整的街道，熙熙攘攘的行人，错落林立的楼房，川流不息的车马。伫立窗前，满心皆是欣喜与豁然。原来大山的尽头，当真藏着一片辽阔天地。师范这一扇窗，为我叩开了教育的大门。在这里伏案苦读，研习为师之道，一颗心愿的种子也在心底悄悄扎根：待到学成，要回到故土，为大山里的孩子们，擦亮他们心灵的窗。
毕业之后，我如约返乡，站上三尺讲台。我先后在大营二中、一中、三中耕耘执教，一干就是30多年。临近退休，我又调至大营镇区小学。教室的窗外，依旧是故土熟悉的田野与远山。立于讲台之上，望着台下一双双澄澈明亮的眼眸，恍惚间，便看见了当年那个趴在土窗之前的小小自己。我时常指向窗外连绵远山，告诉孩子们：群山，从不是世界的边界，窗外，是更为浩瀚辽阔的人间。课堂便是一扇心灵之窗。我带着孩子们品读文字，阅览图景，讲述远方的风物故事，借这一方课堂，为他们描摹山外的都市街巷，山河湖海。我甘愿做一名引路人，愿每一个山村少年，心底都生长出走出去拥有仰望远方、奔赴理想的勇气。
时光缓缓流转，我窗前的风景也在岁月之中几番更迭。后来迁居县城，楼宇之间的窗口，视野变得开阔舒展。外出进修奔赴省城郑州，又见识到大都会窗前独有的景象。郑州窗外高楼栉比，车水马龙，烟火喧嚣，尽显省会都市的繁盛。假期里，我的脚步继续向远方延伸：来到江苏泰州，水乡河道蜿蜒迂回，小桥静卧碧波，江南的温婉旖旎，在窗前徐徐铺展；踏足山西皇城相府，高墙深院，砖瓦斑驳，推开窗，便是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岁月沧桑；一路向北奔赴首都北京，凭窗远眺，宏伟建筑铺展眼前，各色人潮往来不息，祖国山河的博大壮阔，尽收眼底。
漫漫人生路，无数扇窗在我的生命里次第敞开。山村故里那扇老旧木窗，曾框住我的视线，却从来锁不住心中的向往；襄城师范的窗，让我初次窥见城镇人间的模样；乡间校园的窗，一头连着故土，一头托举起少年的梦想；郑州、泰州、皇城相府、北京……每一扇窗前的风物，都是时光赠予人生的礼物。我终于走出了年少时横亘眼前的群山，亲眼见到了儿时日夜憧憬的广阔天地。
踏遍万水千山，阅尽万千窗外景致，在灵魂深处念念不忘的，仍然是大营山村的那一扇旧窗。当年一心向往山外世界的孩童，翻过大山，见识过世间万象，兜兜转转，又回到故土的窗前，托举起一代又一代山里孩子的理想与希望。
窗，从来不只是一方玻璃，几根木棂。它是眼界，是期许，更是奔赴山海的起点。世界永远在窗外，只要心怀热望，勇敢启程，跨过眼前的重重山峦，便能邂逅无边光景。而今每每凭窗远望，总会忆起许多年前，土坯屋内那个对着远山静静沉思的孩童。人的一生，本就是一场不断推开一扇又一扇窗的旅程。 （刘海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