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版：文艺副刊
一树红柿，父爱绵长。
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是父亲年轻时种下的。如今它已经长得高大，枝干虬曲，像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默默守护着这方小小的院落。
每到深秋，柿子便红了，像一盏盏小灯笼，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父亲从不急着摘。他总说：“让它们再挂挂，等霜打了才甜呢。”于是那些红透了的柿子便在枝上悬着，迎着风，沐着霜，一天比一天柔软，一天比一天甘甜。其实我知道，父亲是在等我们回去。
成年后，我们兄妹三人，像离巢的飞鸟，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每到柿子红了的时节，父亲的电话便会一个接一个地打来：“柿子红了，什么时候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可我们总是忙，这个周末要加班，那个周末孩子要上补习班。每每这时，父亲便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不急，不急，柿子在树上挂得住。”
有一年，我总算赶在柿子最红的时候回到老家。推开院门，看见父亲正踩在木梯上，用一根竹竿轻轻拨弄着高处的柿子。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笑容立刻在满脸的皱纹里漾开：“回来啦，我给你摘柿子。”我连忙上前扶住梯子，看他颤巍巍地抬手，摘下一颗熟透了的柿子递到我手里。那柿子软软的，温温的，带着阳光的温度。我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吸溜一口，满嘴的甜，甜到了心里。
父亲站在梯子上，笑呵呵地看着我吃，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一刻，时光仿佛回溯二十年，我还是那个仰着头，盼父亲摘柿子的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每年柿子红了的时候，父亲都会留几个最大的、最红的挂在树梢上，谁也不让摘。邻居们劝他：“摘下来吧，挂在树上多可惜。”他摇摇头：“留给孩子们回来吃。”可我们终究不能年年回去。那些柿子便一直在树上挂着，从深秋挂到初冬，从初冬挂到叶子落尽，像小小的红太阳，照亮了父亲绵长的等待。
前年冬天，天气特别冷。天气预报说要降温，父亲便早早打来电话：“要降温了，你们别回来了，下雪路滑。”我在电话里说：“我们周末回去看您。”他一听急了，声调高了几分：“别回来！我这儿一切都好，你们来回折腾啥？”我坚持要回，他便生气了，语气硬邦邦的：“我说别回来就别回来！明天我去你们那儿。”
第二天，父亲果然来了。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三棵白菜、一兜萝卜、一捆青葱，还有一罐子腌好的咸菜。他站在门口，头发上结着白霜，脸冻得通红，却笑着说：“都是地里种的，新鲜。”我伸手接过袋子，触到他冰凉的手。我心疼地埋怨说：“这么冷的天，您何必跑一趟？我回去拿就行了。”他摆摆手：“你们忙，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那袋菜，我吃了很久，每吃一口，都能品出父亲掌心的温度。
去年夏天，天气热得格外厉害，气温直逼四十度，柏油路都被晒软了。我正上班，忽然接到父亲的电话：“我在你小区门口，给你送点菜。”我赶紧请假往回赶，远远看见父亲站在树荫下，脚边放着一大袋蔬菜。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短袖，早已被汗水湿透，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见我，他咧嘴一笑：“刚从地里摘的，趁着新鲜送过来。”
袋子里装着黄瓜、西红柿、豆角，还有嫩玉米。黄瓜、西红柿还带着露珠。
“这么热的天，您何苦跑一趟？”我心疼地埋怨。
“没事，我坐公交车来的，车上有空调。”他笑着说，“你们城里买的菜，哪有咱地里种的新鲜？”
我拉着父亲要上楼，他摇摇头：“不了，我这就回去。”说着便往公交站走。我追上去要给他买水喝，父亲连连推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里面是大半瓶凉白开。
我看着父亲上了公交车，佝偻的身影在车窗里渐渐远去，我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岁月流转，我们早已长大，各自安家，奔波于自己的生活。可父亲始终未变，他把地里的菜种得好好的，把柿子留在树上等候，在每一个严寒、酷暑、风雨的日子里，时时惦记着我们，却又怕打扰我们的生活。
多少年来，父亲把所有的牵挂，藏在那一袋袋新鲜的蔬菜里，藏在一树红彤彤的柿子里，藏在那一句“别回来”硬邦邦的话语里。这份父爱，如同故乡的老井，深沉安静，不事张扬，却源源不断，滋养岁月。
秋意深了，秋风飒飒，傍晚时分，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西天漫卷的绚烂晚霞，不由想起老家的柿子树，想起了老父亲。重阳节到了，祝父亲大人身体健康，岁岁安康。（赵军利）